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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自已攀上屋子-梦见自已收拾屋子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21-11-19分类:植物篇浏览:82评论:0


导读:本故事已由作者:周萌龙,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,旗下关联账号“每天读点故事”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,侵权必究。1秋意浓,天目城银杏巷里的树叶都黄了。天色微明,尚明珠踏着满地黄叶...

本故事已由作者:周萌龙,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,旗下关联账号“每天读点故事”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,侵权必究。

1

秋意浓,天目城银杏巷里的树叶都黄了。

天色微明,尚明珠踏着满地黄叶,敲响了银杏巷最里头一间名为“守宫斋”的铺子的门。

尚明珠敲了两短一长的暗号,守宫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,露出一张头发蓬乱的清俊脸孔。

店主人南宫清微微不悦:“还不到开店的时辰。”

尚明珠衣着素简,一张妍媚的笑脸却远胜珠宝华服的妆饰:“请老板行个方便。”

伸手不打笑脸人,南宫清开门请尚明珠进内。

两人坐定,南宫清招呼道:“姑娘请伸出右臂。”

尚明珠依言,从衣袖中伸出光滑如玉的手臂,南宫清一瞥,见到臂上微微一点红痕,犹如美玉生了瑕疵。

南宫清眉心皱成川字,“姑娘不知道守宫斋的规矩么?”

守宫斋,专卖守宫砂的所在。

守宫砂,是女子贞洁的象征。精心豢养过的守宫——也就是壁虎,四爪指间会生出朱红色肉粒,状若红砂,点在处女手臂上,便能贴身存留,待与男子交合后,守宫砂会自行脱落。

天目城风俗,成婚前验守宫砂,成婚后验落红帕,只有两者皆备的女子,才能算是“好人家的女儿”。

“我知道,守宫斋一人一生只点一次砂的规矩,可是……我遇见了一个人,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过往。”尚明珠塞给南宫清一根分量沉手的金条,玲珑五指微微握紧,“我想要给自己,重活一次的机会。”

南宫清将金条退回去,“规矩就是规矩,姑娘已非处子之身,即便我卖你守宫砂,也是触之即落,无法贴身留存。弄虚作假,终究不是正道。姑娘还是请回吧。”

美人的哀求,和守宫斋的名声,南宫清毫不犹豫选择后者。

南宫清无视了尚明珠离去时凄怨的眼神。

2

没过多久,南宫清去给城中富户黄老爷家刚刚及笄的女儿点砂,再次遇见了尚明珠。

彼时,她已成为黄家少夫人,陪着黄姑娘见外客。

南宫清听说过,黄家大少爷黄皎前些日子终于成了婚,没想到竟是尚明珠。

黄皎年逾三十,此前说过三次亲,可次次都出了变故,不是未婚妻和表哥私奔,就是离奇染病,或是忽然梦中听闻天道执意要出家。连不周山上霖元寺的法师都给黄皎批了鳏寡孤独的命格。

南宫清拿竹镊,从琉璃瓶中取出一粒殷然如红豆的守宫砂,安在黄姑娘臂间,静待融合。

黄姑娘喜动不喜静,点砂过程中一直左扭右扭,守宫砂始终不能定型。尚明珠安抚她:“今晚给你做松子玉米。”

黄姑娘眼神一亮:“嫂子亲自下厨!”拉拉尚明珠的袖子。

尚明珠微笑:“好。”

黄姑娘这才安生下来。

尚明珠笑意不达眼底,她状若无意地看向黄姑娘臂上逐渐和身体融合的守宫砂,眼神一黯。

尚明珠感怀道:“阿嫣,你可得护好自己的守宫砂。”

黄姑娘却撇撇嘴:“不知道哪里传下来的烂规矩……”又想到旁边的南宫清正是靠“烂规矩”讨生活的人,赶忙住口。

点砂结束,黄姑娘飞奔去了花园,仆从们紧随着主子鱼群般散去。屋子里只剩尚明珠和南宫清。

南宫清将器具收拾完备,正欲离开,尚明珠叫住他:“我买通了婚前验砂的喜婆,成婚时备好了鸡血帕子。黄家人以为我是来天目城投亲无果的仕宦孤女。”

黄皎与尚明珠的初遇,是很动人的——初秋之日,黄皎随家人上山赏花,遇见在木芙蓉树下、一身素裳的尚明珠。

绯红色的芙蓉花极力盛放着,尚明珠那样素净,却压过了灿若云霞的花树。

四目相对,一眼万年。

他们对彼此生了情。尚明珠自觉不堪匹配黄皎,这才寻到守宫斋,寄望于南宫清帮她做伪装。

南宫清道: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
“我以为你想知道。”尚明珠警惕地看着南宫清,“我可以给你钱……”只要他替她保守秘密。

失贞女子,是绝无可能嫁入黄家这等门户的。

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桩婚事,自然不想让南宫清一两句话就将她打回原形。

南宫清正色道:“你我初次见面,不宜交浅言深。”

尚明珠一怔,而后明白南宫清的弦外之音:“是啊,今次才是你我的初见。”她心口的浊气散了出来,悠然一笑。

南宫清看见尚明珠耳边莹莹生辉的绯色珍珠耳坠,绯珠难得,价值不菲,便晓得她日子过得极好。

又过了数月,尚明珠早产生了一个男孩。

虽是早产,好在母子均安。

黄家的长子嫡孙,满月酒大操大办,流水席摆了七天七夜,南宫清只是路过,也被黄家人拉去吃了一杯水酒。

孩子被人抱出来见了一回客,受众人的祝福。

南宫清觉得那个孩子长得不太像尚明珠,那么大概是像黄皎吧。

有了孩子后,黄家派人去霖元寺找了法师重新测算黄皎的命格,法师说,黄皎这桩婚姻是意外之故,不是命里原有的。因此,黄皎日后恐有劫难,千万要珍重惜福。

黄皎比尚明珠年长十岁,老夫少妻,极会疼人。尚明珠怀孕期间,夫妻不方便行房,黄夫人打算给儿子安排了一位通房丫鬟服侍他,黄皎婉拒了。

尚明珠刚刚出月子,黄夫人便在黄皎的建议下,将主持中馈的权力交给了儿媳,尚明珠成为当家主母。

世情如此,有了子嗣,尚明珠才算是彻底在黄家立住了脚跟。

南宫清听同桌人说了好几大缸黄皎与尚明珠的恩爱故事,心中隐隐觉得不祥。

一个人的运势过早抵达了巅峰,余生可就都是下坡路了。

3

半年后,尚明珠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。

天目城新来了一位通判大人,叫做徐琰。

通判是正六品,负责一州的粮运、水利和诉讼等事务,既是知府的下属,同时也对知府有一定的监察作用。倘若说知府是一地的“土皇帝”,那么通判便能算是“土宰相”了。

和年逾五十的知府大人不同,徐琰才刚过而立之年,端的是年轻有为。

新官上任,城中有牌面的人家都该前去拜会的,黄家亦不例外。

黄皎曾经的先生,和徐琰的老师是师兄弟。因这曲折的师承关系,两人以同门师兄弟的名义相称。在举国崇佛的背景下,两人又都喜欢道家典籍,引为知交,于是黄皎颇受徐琰青眼。

黄皎也不拿徐琰当外人,邀请孤身赴任的徐琰八月十五去黄家过节。徐琰欣然应约。

黄老爷夫妇知道了徐琰要来家后,心思活络起来。

徐琰曾有一房妻室,多年前已亡故了。他很会做人,来天目城不久,从知府到胥吏没人不说他好话的,他还有好几十年的仕途,前程一片光明。

黄家想要与他攀亲。

黄姑娘黄嫣快到及笄之年了,正是天真烂漫的年岁,对爱恋有无限的憧憬,骤然听闻父母要给她说个鳏夫,年纪还大自己足足一倍,自然是满心不愿,闹着绝食明志。

尚明珠受婆母之命来说服黄嫣。

尚明珠拿自己举例,黄皎也大她许多岁,年岁大有年岁大的好处,尚明珠爱紫藤,黄皎便给尚明珠搭了一座紫藤花架,还聘了一位擅长做紫藤饼的厨娘回家。若是少年郎,毛毛躁躁的,怎能细心如此?

黄嫣觉得嫂子说得有道理,可还是不放心。若是徐琰长得老相,和她站在一起像是父亲与女儿,该多难堪呢。

尚明珠也不知徐琰长相如何,但听黄皎的口气必是不差的。于是她说:“这不难,待中秋那日,我想个法子让你见他一面,就是了。”

黄嫣这才不闹了。

待中秋那日,尚明珠借着管家的便利,让黄嫣扮作烹茶侍女,去了黄皎的书房。

黄皎引着徐琰来自己书房,见到了妹妹这般打扮,明悟这是妻子和妹妹的小伎俩,也不戳穿。黄嫣悄悄打量徐琰,他确是个出众的美男子,高鼻薄唇,举手投足带着读书人的清雅,更有为官之人不怒自威的气势,足以俘获深闺少女黄嫣了。

黄嫣心思起伏,不慎打翻了茶杯。

黄皎忙让黄嫣退下。

黄嫣如同脚踩云雾,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在厨房忙活的尚明珠。瞧着黄嫣绯红的脸色,尚明珠便知道小姑子的心意。

黄嫣既然满意,这桩婚事才好推进下去。不然纵是成了亲,也是怨偶,于家族无益。

黄皎唤尚明珠去见客,尚明珠重新换了衣裳,才去黄皎的书房。

这一见,滋生无数冤孽。

尚明珠矜持的微笑,在推开书房门的刹那冻结。

眼前和黄皎下棋的徐琰,竟是她的故人。

黄皎见妻子在门边愣住,还以为她是见到外男有些拘谨。他走到尚明珠身旁,用眼神示意妻子不必紧张。

黄皎对徐琰介绍道:“此乃拙荆。”

徐琰手中捏着一枚黑棋,因为太过用力,指甲都泛起了白色。

他勉力压抑自己的震惊:“见过……嫂夫人。”

尚明珠潦草还了一礼,对黄皎道:“晚宴还有些琐事需我处置,阿皎,我先去了。”言罢不等黄皎回应,快步离开了书房。

黄皎有些尴尬,尚明珠深通礼仪,从未有过如此失礼的举动。好在徐琰没有追究,而是问起黄皎的家事。

黄皎想着徐琰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妹婿,也挑着能说的家事告知徐琰。絮言漫谈,很快就到了晚宴时分。

晚宴摆在花园的水阁之中,用一扇山水大屏风将男客女客隔开,黄皎、徐琰、黄老爷在一侧,尚明珠、黄嫣、黄夫人在另一侧。

黄皎问儿子怎么没来,尚明珠说怕夜里吹了风闹病。夫妻俩一言一语,说的是琐事,露的是情意。

徐琰食不甘味地吃着佳肴,面对黄老爷言语间透露的意思,强打精神应对。

他原是听说了黄家有个适婚年龄的姑娘,也考虑过和黄家结亲的利弊,他起码得在天目城做上三年通判,有城中大族的支持,自然是于政绩有益,可因为尚明珠的忽然出现,原先的思量都中止了。

屏风一侧一直有人在打量他,徐琰很想知道,除了看未来女婿的黄夫人、看未来夫婿的黄嫣,有没有一道目光,来自尚明珠?

4

尚明珠本以为徐琰不会和黄家结亲。

她猜错了,三日后,徐琰给黄皎露了意思,并送来一枚双鱼玉佩作为信物。

他怎么敢……再度侵入她的人生!

尚明珠暗中给徐琰传信,约他见面,在天目城外的桃花庵。

秋天了,桃花庵里的秋桃成熟了,累累果实挂在桃枝上,尚明珠和徐琰四目相对,久久无言。

徐琰先开了口,语意苦涩:“我当真以为你死了。”

尚明珠冷笑道:“你们徐家都给我立好衣冠冢,我不死也得死了。”尚明珠眉心一蹙,问徐琰:“你怎么改了名?”

若不是改名,尚明珠早就晓得徐通判是何人了,便不能有中秋一会。

“法师说,我原来的名字易招邪祟,所以……”

尚明珠瞬间了悟:“你是怕我化身厉鬼索命么!琰字很好呵,又是辟邪之玉,又是烈焰真火,好精致的算计。我若当真化作怨鬼,怕也难近你身!”

徐琰握住尚明珠的手,“小怜……”

尚明珠甩开徐琰的手,“别这么叫我!尚小怜早就死了,我是黄门尚氏明珠。我嫁入显族,有夫有子,哪里是被夫家遗弃、沦落青楼的尚小怜能够比拟的!”

徐琰叹息道:“你尽管骂吧,只要你能消气,都是我应受的。”

尚明珠质问道:“你应允和阿嫣的婚事,究竟有何图谋?”

“我知道流露这般意态,你定会主动寻我。”

尚明珠大怒:“你不是真想娶阿嫣!”

阿嫣那个傻姑娘,对着那枚双鱼玉佩痴笑的模样,像一根针扎进尚明珠的心头。尚明珠掌掴徐琰:“败类!”

徐琰白皙的面上迅速浮现红痕,他却不以为意,“小怜……不,明珠,我心中的妻子,唯有你一人。”他凑近尚明珠,抚摸她的鬓发,“回到我身边,好么?”

生下嫡子长孙她婚姻美满,当年把她卖入青楼的前夫找上门。

尚明珠急急后退数步,逃离徐琰的温存,“休想!”

徐琰见尚明珠心志坚定,一时不会转圜,他想了想,很有把握道:“我们是结发夫妻,注定生同衾、死同穴。我在天目城任职的时候还长,你会回心转意的。”言罢,竟很潇洒地离去了。

徐琰走后,尚明珠无力地倚着桃枝,压抑已久恐惧之情主宰了思绪,泪水轰然夺眶而出。

她身后骤然发出响动。

尚明珠大惊:“是谁!”

来人提着竹篓,从桃林深处走了出来。

是南宫清。

南宫清并不是蓄意要听壁脚的。实在是赶巧了,银杏巷里有位上了年纪、腿脚不灵便的阿婆,心心念念想吃秋桃,南宫清是特来为阿婆摘桃的。

见到南宫清,尚明珠没来由的松了口气。虽然心知自己与徐琰的往事被人知晓,她很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。可南宫清么,早就知道她嫁给黄皎前并非处子的隐秘,如今再添一桩,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

尚明珠问他:“你都听到了?”

南宫清点点头。

南宫清表面平静,内心却很震惊。

“你既以守贞为业,应该更加不耻我了吧,不仅伪装处子,还曾经嫁过人,又沦落青楼,”尚明珠擦掉泪水,苦笑道,“和阿皎成婚以来,我都快忘却这些前尘了,我没想到他会出现,他竟然还会出现!”

尚明珠情绪激荡,连声量都无法控制了。南宫清怕她引来庵里其他人,于是说:“守宫斋里有酿好的青梅酒,夫人要饮么?”先离开是非之地再说。

尚明珠第二次踏足守宫斋,心境与前番天渊之别。南宫清将秋桃送去阿婆家归来,忙将店门掩起,拿出珍藏的青梅酒,招待尚明珠。

秋日寒凉,宜饮温酒。煮酒是需要时间的,枯坐也是无聊,尚明珠说:“你请我饮酒,我便说桩故事回赠你吧。”

5

尚小怜,是她最初的名字。

她很小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徐琰了。他们的父辈是在同一间书院求学的好友,给彼此的孩子许了娃娃亲。

许亲后不久,徐父就中了举,又过几年中了进士,做了官。

尚父却没有这般高运,他到老死,都只是个秀才。

曾经门当户对,后来就不太登对了。

徐母不喜欢尚小怜。家世平平,嫁妆不丰,只有一副好容貌拿得出手——可容貌能取悦夫君,取悦不了婆母。

徐父在世时,对故旧之女颇多看顾,徐母隐忍不发,等徐父一病去了,徐母成了家里地位最尊之人后,尚小怜的苦日子,终于开始了。

尚小怜成婚后未能及时有孕,徐母命人弄来了无数的生子偏方,什么蝙蝠、蝎子、蟾蜍,吃得比饭还多,还是徐琰从厨房偷馒头给她充饥。

徐琰中了举,去徽京城赶赴春闱。他本想带尚小怜一同入京,可徐母以家计艰难、只能供给一人上京的由头,扣下了尚小怜。

失了夫君庇佑,自古婆母折磨媳妇的招数,尚小怜都尝了个遍。尚小怜期待着徐琰早日高中,心里有了寄盼,泼天的苦楚也能嚼出甜味来。

徐琰果然高中了,又有幸得到同乡官员的扶持,做了个小京官。他自京里送出信来,让徐母和尚小怜一同上京。

终于可以上京了,尚小怜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
没想到半路上,遭遇了山匪截道,尚小怜被山匪掳去了寨中,好在她用污泥掩去了好容貌,故作老态,只做了烧火婆子,守住贞洁。后来寨子遭官兵围剿,她被解救出来。尚明珠靠着一点藏身的银钱,去徽京城寻找夫君。

没想到,徐府正在举行她的“葬礼”。

徐母哀声告诉众人,尚小怜被山匪掳走后,以死明志,被山匪扔下了悬崖,尸骨无存,只能立衣冠冢凭吊。

尚小怜私下找到徐母,质问她为何要说谎。

徐母道,徐家不能有贞洁有损的主母。自从尚小怜被掳去匪寨那日起,不论真相如何,世人认为她失贞便是失贞。徐琰前程远大,尚小怜的存在,只能拖累他。

尚小怜要见徐琰。

徐母问道,你爱徐琰么?你若爱他,就该以他的欢喜为欢喜,以他的忧愁为忧愁。失去你,他可能痛苦一时;重新拥有你,他会遭人非议,痛苦一世。

尚小怜心志摇荡之际,徐母击晕了她。

再醒来,就身在合欢亭了——徽京城最大的妓馆。

徐母将尚小怜卖入合欢亭,非但没有收取银子,反而给了鸨母一大笔银两,为的是让鸨母看死了尚小怜,并为她编造新的身世、名籍。

尚小怜在山匪窝里没有失掉的贞洁,在寻回亲人后失却了。多么讽刺。

从此,尚小怜彻底消亡了,取而代之的尚明珠,永远无法危及徐琰的光明之路。

徐母恶事做尽,在尚明珠日复一日的诅咒下,没过几年就死了。

尚明珠逐渐成为合欢亭的台柱,王孙公子们为她掷下金银无数,尚明珠统统献给鸨母。徐母已死,往日的盟约解除了。鸨母身在花国,铁心石肠也替尚明珠叹惋。尚明珠替她挣下十万两银子后,她放了尚明珠自由。

尚明珠辗转来到天目城,她没有想到世事翻覆后,她竟然仍旧保留爱的能力。

她爱上了黄皎。他如天边皎月,照亮了尚明珠晦暗的余生。

于是她欲以重金诱惑南宫清,伪装成处子。她说:“想要给自己,重活一次的机会。”

6

酒温好了,尚明珠的故事也说完了。

尚明珠接过南宫清递来的青梅酒,一饮而尽。

尚明珠感叹道:“我当时是恨你的。可后来,阿皎出现了,他让我明白,爱比恨更强大、持久……”也唯有黄皎这般谦谦君子,才能治愈千疮百孔的尚明珠。

“往后,你预备怎么办?”

徐琰的态度,是不会轻易罢手的。

尚明珠道:“相忘于江湖,对彼此都好。他不犯我,我也不想再去寻他的不是。握在手心的当下,才是真实的。”

愿景是美好的。可桃花庵相会不久,徐琰传信给黄皎,请求收回作为信物的双鱼玉佩。

他说,自己夜里梦见了亡妻,亡妻不希望他娶别的女子。

徐琰要退婚。

他搬出这般理由,又是黄家顶头的父母官,这亲事自然得作罢。

黄嫣的婚事一波三折,初始抗拒,而后欣悦,如今又被人拒绝,她大受打击,整个人都木了。

尚明珠看在眼里,气在心里。

黄嫣是个很好的女子,她该嫁给一位有担当的好男儿,享受美满的婚姻,岁月静好,长乐无忧,而非现在这般,被人当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具。

尚明珠劝慰黄嫣:“还会有更好的人出现在你生命里。”譬如她自己,失了徐琰,又得黄皎。

黄嫣却很执拗:“嫂子,我既已认定,就是一生一代一双人。他既看不上我,我也无心另嫁他人,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。”

黄皎在门外闻听此语,气得进了妹妹的闺房,给了她一耳光:“为了个见过一面的男人要死要活,父母俱在,兄嫂俱在,你要出家!这就是你的规矩、你的体统?”

黄嫣道:“要是嫂子离了你,你能为了规矩体统镇定自若么!”

黄嫣的话戳中尚明珠的心里最大的恐惧,尚明珠登时脸色煞白。黄皎正欲关切爱妻,门外传来仆妇们的惊呼——“不好啦,小少爷落水了!”

尚明珠和黄皎的这个孩子,是个早产儿,自出娘胎便受到全家上下的精心呵护,从病猫秧子养成小牛犊子,费了无数心血。

这一日,因日头好,奶娘带着小少爷去花园晒太阳,不想行至水阁处,奶娘忽然崴了脚,她和小少爷一同落入了水中。

仆妇们赶忙将奶娘与小少爷都救上岸来,禀告尚明珠与黄皎。

尚明珠令人去请大夫。大夫一看,奶娘尚好,不过是受了些惊吓,小少爷却渐渐发起高热来,浑身烫似烙铁。他身子骨弱,年纪又小,许多毒性强的药都不堪使用,大夫犯了难,对尚明珠夫妇道:“小少爷的境况,我只能用些温补之药,能不能在次日天亮前退烧,都要靠他自己了。”

说是靠自己,实则是靠天命。

这已是天目城最好的小儿科大夫,他的话一锤定音。大夫开的药,小少爷一口没喝进去,全都吐了出来。

尚明珠无法,只得跪在爱子床畔,恳求诸天神佛,期待神迹降临。

天色暗了又亮,没有奇迹发生。

小少爷持续高热不退,在第二日的午后,魂归黄泉。

7

未过周岁的小儿夭亡,葬礼是不能大办的,亲朋故旧们的辈分大都比小少爷高,没有长辈祭奠晚辈的道理,多数人家只是派家仆送来奠仪以表哀思。

徐琰却第一时间亲身赶了过来,还帮着黄皎一起给孩子换寿衣。

黄皎误以为这是徐琰看中他、看中黄家的缘故,颇为感动。

徐琰没在灵堂瞧见尚明珠,于是关切道:“嫂夫人可还安好?”

黄皎一声叹息:“她病了。”

那日,尚明珠不愿接受爱子夭折的事实,她拦在床边,执意不肯将孩子下葬。

黄皎拥住她,含泪道:“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
尚明珠轻轻摇头:“不会了。”

这个孩子,这桩婚事,都是尚明珠以谎言欺骗得来的,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上苍对她的眷顾到此为止,不会再有更多了。

黄皎终是用怀抱禁锢住尚明珠,让仆从们将小少爷收敛安葬。

黄皎让黄嫣陪伴着尚明珠,不让妻子参加葬礼,免得她再受刺激。

徐琰建议道:“待丧事了结,黄兄可携嫂夫人多多出门散心,消除心中块垒。”

黄皎点点头:“很是。”

黄府成了伤心地,放眼望去,一花一草皆能勾起尚明珠和爱子的回忆,触景生情。

黄家在郊外也有别庄,去别庄小住,换个环境,或能有助于尚明珠恢复。

黄皎带着尚明珠上路了,可他们并没能顺利抵达郊外的别庄。

半路上,出了事。

黄皎和尚明珠在中途一间茶寮休憩,黄皎将茶杯放在尚明珠掌心,眼神失焦的尚明珠这才缓缓捧起茶杯,轻呷茶水。

孩子亡故后,尚明珠仿佛被抽干气力,成了个活人木偶。前夫徐琰,妓馆生涯,这些烦忧和孩子相比,都显得何其微小。

这时,茶寮进来一位神情猥琐的锦衣公子。

锦衣公子一见到尚明珠,就惊喜道:“明珠姑娘,王某可算找见你了!”

爱妻的闺名被陌生男子念出来,黄皎自是不悦。黄皎忍气道:“王公子,此乃吾妻,还请你放尊重些!”

王公子奇道:“是妻,不是妾?”

“当然是妻!”

王公子呵呵笑了,仔细打量起黄皎:“这位兄台好胸襟呐,瞧你气度不俗,想来家境不差,竟愿娶妓子做妻!”

黄皎愤然起身,对着王公子就是一拳:“你混说什么!”

王公子挨了一击,火气也上来了:“她尚明珠过去是徽京城有名的妓子,一条玉臂千人枕,我亦曾是她帐中客。我还奇怪她怎么就销声匿迹了,原来是找了个大王八驮她上岸!”王公子神情复杂,语意幽微,“可你既然已做了其他妻室,又为何要写信给我……莫非,你夫君不能满足你?”

茶寮中的伙计和行人,听了王公子这番话,都交头接耳起来,发酵着八卦气息。

王公子挑衅地看向尚明珠:“你敢不认么?”

黄皎也看向尚明珠,可尚明珠只是对黄皎道:“我不认识他,亦不曾写信予他。”她确实不认识王公子,可王公子所说她的过往,并非虚言。

黄皎定睛看着妻子,尚明珠目光闪躲,嘴唇颤抖。他虽心中震撼,终是说:“先离了这里。”

王公子却抓住黄皎,不放他离开:“打了本公子就想走,休想!”

王公子和黄皎推搡着,扭打在一起,出了茶寮的门。尚明珠想要帮忙,追了出去,她刚抓住黄皎的袖子,王公子忽然用力一推,黄皎跌足,头狠狠磕在墙壁上,顿时血流如注,昏死过去。

众人闻声而出,王公子指着尚明珠大叫:“尚明珠被揭穿身份,谋杀亲夫!”

8

尚明珠和王公子都被收监。

事发突然,茶寮里的众人都没看清三人在茶寮外的动作,不能给尚明珠作证。王公子又信誓旦旦,伤人案成了僵局。

按王公子所说,黄少夫人尚明珠曾经是妓子,王公子是她过去的恩客之一。尚明珠成亲后,勉强做了一段时间的贤惠人,终是不能按捺本性,悄悄写信给王公子再续温情,王公子没打听清楚她的近况,不晓得她已嫁了人,兴冲冲赶来天目城,当着黄皎的面,言语间泄露了行迹。尚明珠见事败,趁着王公子和黄皎撕打之际暗下黑手,想杀了黄皎灭口。

尚明珠自然想要辩驳王公子的诬陷,可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过往,她告诉黄家的身份是编的,她自个立身不稳,王公子抓住这一点,想怎么诬陷她都成。

黄皎又伤得极重,数日都不曾醒转,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。

就算挺过来,做了“大王八”的黄皎,会不会替尚明珠说话,还是未知数。

紧接着,王公子为了脱身,又爆了一个更为耸人听闻的料——尚明珠的孩子,是她害死的。

王公子说,尚明珠在嫁给黄皎之前就怀孕了,她是带着身孕离开徽京城的。

孩子越长越大,尚明珠渐渐发现,孩子长得不像自己,不像黄皎,却越发像她曾经的一位恩客。

等孩子再长大一些,可能就瞒不住了。她得将这个秘密死死捂住。

什么奶娘落水,孩子高热,全都是她的算计。

负责审理案件的,是主管刑诉的通判徐琰。

徐琰得到王公子的证词后,当着众人的面问他: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
王公子得意道:“我听说那个孩子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胎记是么?很巧,我也有。”衙役剥开他的衣裳,果然,后背有个月牙形的纹样,“我才是孩子的生父!”

徐琰叹息道:“原来黄少夫人找你来天目城,是为了此事。”

尚明珠的孩子确实是早产儿,倘若早产是假象,那尚明珠怀孕的时间和王公子的证词勉强合得上。

尚明珠背负杀夫与杀子的罪名,消息立时传满了天目城,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
连少问世事的南宫清都听闻了。

南宫清很难相信尚明珠会杀人,她完全没有理由颠覆来之不易的安稳人生。

南宫清去了大牢探监,却被狱卒拦了下来,说尚明珠是重犯,通判大人吩咐了,不许人探视。

南宫清气鼓鼓地离开大牢正门,转身去了墙角僻静之处,摇身一变,成了一条大壁虎,顺着窗户爬进牢里。

他在最里层的牢房里寻见了尚明珠。

尚明珠剥去了华服,衣衫发髻凌乱,还受了刑,十根手指每一块好肉。方才南宫清申请探视时就听狱卒们交谈说,这个女人好硬挺,死活不认罪。

南宫清低声呼唤尚明珠:“黄少夫人。”

尚明珠循声看见墙上栖息的大壁虎,觉得声音有些耳熟,“你是谁?”

“南宫清。”

南宫清游下墙,来到尚明珠身侧,伸出舌头吃着蚊虫,又快又准。老鼠们晓得牢里来了狠角色,也纷纷逃窜离去,不敢再侵扰尚明珠。

尚明珠就笑了,“原来你是妖怪,我早该猜到的。”她的笑容还是很美,一如昔日在守宫斋门外的初见。

南宫清问她:“人不是你杀的,对不对?”

尚明珠刚想开口,忽然听见牢房外传来徐琰的声音:“开门。”

南宫清立马攀上墙,游走到房顶上,掩饰行迹。

徐琰进入牢房,让狱卒们先行离开,他要单独审问犯妇。

徐琰开门见山:“我可以救你。”

尚明珠道:“怎么救?”

“假死,脱身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会将你送去老家的田庄上,等我运作一番,离了天目城去别处任职,我就接你一起赴任,山长水远,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往。”

“听起来很动人呵……”

徐琰的眼神里洋溢着满满的情意:“小怜,让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“不好。”

徐琰循循善诱,仿佛有无限的耐心:“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。王公子为了脱罪会一个劲栽赃你。黄家人也恨不能你立时毙命。除了我,无人会在帮你。”

尚明珠斩钉截铁:“我宁愿死,也不会再同你在一起。”

徐琰无奈道:“我真心与你重修旧好,你为何就是不信呢?”

尚明珠啐了徐琰一口:“你这个魔鬼!是你,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,是你找来姓王的,也是你害了阿皎!”

徐琰眼里的深情立刻消散了。

徐琰擦掉面上脏污,审视地看向尚明珠:“这全是你的胡思乱想,小怜,我没有理由这么做。”

“我这些日子,将过往发生之事一遍一遍思量。你设法害死了我的孩子,这是第一步,借着给孩子换寿衣的机会瞧见了孩子背上的胎记,王公子也是你的人吧,你让他冒充孩子生父,借他的手让阿皎重伤,也让我罪名落定。自你遇见我第一面起,你就打定主意,要除了我……徐琰,当年给我立衣冠冢的人,我找回去又将我卖入合欢亭禁锢我自由的人,其实是你吧。”

那时,尚明珠被徐母击晕,隐隐约约听见了徐母和徐琰对话的声音。他们在思量如何处置她这个累赘。徐母提议将尚明珠直接塞在棺材里下葬,一了百了。徐琰却犹豫,有些不忍。这才折中,将她送去合欢亭。

徐琰不是徐母谎言的受害者,他根本就是加害者。

所以重逢后徐琰所说的一切甜言蜜语,尚明珠都不会信。

尚明珠继续道:“你被放了外任,失去对徽京城的掌控,你娘死后,我才好说动不知内情的鸨母,还我自由。”

她逃离了徐琰的魔掌,却只能逃一时,不能逃一世。

既然已经图穷匕见,徐琰也不再伪装深情郎君。

徐琰道:“翻旧账有什么意思?重逢的时候,我当真不想杀你。你能从妓馆逃出,足以令我刮目相看,对你产生新的激情。只要你乖乖听话,不拿过往威胁我,影响我的仕途,我可以放你生路。我只是不愿你再做黄皎的女人,你只能属于我!”

“那你为何要害死我的孩子!”

“你和黄皎所生的孩子,是最大的绊脚石,我自然得除去他。等你重回我身边,我们可以生许多孩子。黄皎所不能带给你的,诰命、荣华,我都可以给你。我才是世间最爱你的男子。我可以不嫌弃你做过妓子,黄皎做得到么!”

尚明珠沉默了。黄皎再好,面对她的过往,大约也是做不到全无芥蒂罢。

徐琰漠然道:“可你偏要倔强认死理,小怜啊,我既然无法重新得到你,那便只能毁了你。”

尚明珠神情坚毅:“悉听尊便!”

徐琰失望地看着她:“我只恨当初一时手软,埋下今日祸患。我已命人快马去请合欢亭的鸨母,等她来了,在堂上落定你的身份,证据确凿,你终于可以死了。”

言罢,徐琰扬长而去。

南宫清从房顶下来,愤慨道:“竖子无耻!”

尚明珠早知徐琰的真面目,并不激动,只是有些怅惘地说:“要是当年我逃离匪寨后,没有去徽京城寻亲就好了。”一步错,步步错。

南宫清对尚明珠说,“不怕,我会帮你!”

9

鸨母来到天目城,徐琰很快就升了堂。

这出城中热议的官司,吸引了众多目光,人们早早在堂外聚集起来,等一个结果。

南宫清也在人群之中,他脸色有些惨白。

尚明珠和王公子被衙役带上来受审。

徐琰看似公道地审理,却给了王公子极大的便利,让所有罪责都推到尚明珠头上。

徐琰传令鸨母。

鸨母经过人群,南宫清将手中一条壁虎断尾掷向她。尾巴虽断,却仍然灵活,迅速钻入鸨母的耳朵里去。

鸨母并不想指认尚明珠,妓子也有情义。可徐琰是官,他的命令鸨母不敢违拗。

徐琰指着尚明珠问鸨母:“这女子你可认识?”

鸨母刚想开口,却不知道怎么了,她发现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,说出和自己心意背道而驰的话语。

鸨母道: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
徐琰神色骤变,拍惊堂木,语意威胁:“你可仔细辨认清楚了!”

鸨母道:“属实不认识。这位娘子虽身陷囹圄,却气度高华,想必出身不俗。我只是一个卑贱的贱籍,哪里能有幸识得贵人呢。”

徐琰大为光火:“尚明珠明明就是你合欢亭的妓子!”

鸨母道:“尚明珠?那不是已故翰林院编修尚大人的爱女么。合欢亭从没有叫尚明珠的妓子,倒是有位黄玉珠,不知大人可是听岔了?”

徐琰不知鸨母如何反水,他不再寄望于鸨母,转而在王公子身上做文章:“你说!”

南宫清手指在虚空一滑,壁虎断尾从鸨母耳朵里钻出,又射入王公子耳里。

王公子道:“大人呐,我也不能再助纣为虐了。拿您一百两银子做戏,您怎么不和鸨母串好供呢。你说自己瞧中了黄少夫人的美色,逼奸不成,所以才下了狠招,让她身陷牢狱屈从于您。杀了黄家小少爷的是您,让我重伤黄皎的也是您。我都是按您教导去做,现在您自己兜不住了,可不是我的错。”

王公子的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,前来旁观的民众议论纷纷,愈演愈烈。

没有人发现,鸨母和王公子的口型,和南宫清一模一样。

壁虎断尾入人耳之后,可施展“惑言”之术。这是一种非常损耗灵力的法术,断尾之后,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长出来新的尾巴。可南宫清拼着百年修行不要,也定要揭穿徐琰的面皮。

徐琰老底被人揭穿,惊怒不已:“一派胡言!”他命令衙役将尚明珠与王公子收监,择日再审。

来不及了——“知府大人到!”

伴随差役的开道,天目城知府从人群外走入堂中,他冷眼对徐琰道:“徐通判,这个案子还是本官亲自审理为好。”

南宫清一早就给知府传了密信。官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,知府早就对于徐琰的做派暗中不满,只是没有办法治他,虚与委蛇罢了——这是南宫清给知府家千金点守宫砂时无意听说的。

知府拿下徐琰,通判的位子自可以安插他的心腹,又能给黄家卖好,实在是一举两得。

知府一挥手,徐琰脸色灰败地被衙役们“请”了下去。南宫清操弄着断尾射入他的耳中。

经过知府“英明”审理之后,这出一波三折的杀夫杀子案终于“真相大白”——徐琰为逼奸友妻,设下惊天毒局,是首罪。王公子乃从犯。二人都将受到严惩。

尚明珠无罪开释。

徐琰想要挣扎的,可他受制于断尾,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
10

尚明珠出狱那天,避开了来迎接她的黄家人。

她踏着深秋最后的银杏叶,来到了守宫斋,向南宫清道谢。如果不是他断尾施法,她早已经是冤魂一缕了。

“怎么不回黄家?听说黄皎的伤已经很有起色,再过些时日就能康复。”

尚明珠黯然道:“我无法面对阿皎。虽然你帮我圆了谎,所有人都深信我是翰林之女,黄家人也会因为曾对我猜忌而倍感愧疚。留在黄家,是最安稳的选择。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,我是妓子。从一开始,我和阿皎的情意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。我不希望余生都靠着谎言过活。”

“也许,他会懂你的苦衷,也愿意包容你的过往。”

“他值得更好的女子。南宫清,再帮我一个忙,好么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听说世间有一种药,喝下去就可以忘记一个人。你是妖,本领通天,你能帮我寻到这种药,喂阿皎喝下么?”

南宫清叹息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我知道,终此一生,我不会再遇见比阿皎更好的男子。曾经拥有,刻骨铭心。就够了。”

见尚明珠意志坚决,南宫清问道: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
尚明珠历经生死后神色阔朗:“天大地大,四海为家。来日,希望还有缘来守宫斋喝你一杯青梅酒。”

“怕是不能够了。我已经准备关店,回老家不周山。”

尚明珠愕然:“为什么?”

南宫清正色道:“如果不是因为所谓的贞洁,徐琰不会想要杀你。如果不是因为贞洁,你不会想要欺瞒黄皎。是你让我明白,所谓贞洁它只是一道冠冕堂皇的枷锁。失贞不应成为女子重获新生的阻碍。所以,即便我一己之力无能扭转世人的偏见,却不能再助纣为虐。”

尚明珠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真希望有一天,没有人再用贞洁衡量一个女子的品德与价值。”

南宫清坚信:“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
“记得帮我寻药。”

“好。”

半月之后,轰动一时的尚明珠杀夫杀子案,判决下来了。

首犯徐琰被判定来年秋后问斩,从犯王公子流放西北三千里。

徐琰没有活到问斩之日,南宫清早在断尾上淬了毒药。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带走了他,七窍流血,死状可怖。

南宫清替尚明珠寻到可以令人忘却记忆的药,尚明珠不想再见黄皎,怕自己动不了手,转托南宫清给黄皎喂药。

尚明珠在守宫斋里焦急地等待。

日暮时分,南宫清终于归来,对着尚明珠重重点了一个头。尚明珠泪光莹然。

南宫清了结了凡尘俗事,邀请尚明珠和他一起去不周山转转。尚明珠应约同去。

南宫清一把火烧了守宫斋。他回到不周山,向山神茱萸禀明来龙去脉,山神传下谕令,不许麾下一众壁虎妖再以守宫砂为业。

从此,不周山周围方圆数百里,再无女子需点守宫砂。

11

尚明珠在不周山待了一整个冬天,见过山中一众精灵,也参拜过山神,聆听山神的教诲。

春天到了,尚明珠决定辞行。

南宫清一路将她送到山脚,还为她安排好了马车和盘缠。

南宫清道:“趁年轻多走走看看是对的,什么时候走累了,想要安稳了,尽管来不周山,我罩着你。”

尚明珠笑道:“一定。多谢你的赠礼。”

南宫清神秘笑说:“真正的礼物,还在后头呢。”

南宫清说完,立即调头回了山中,留尚明珠在原地有些莫名。

尚明珠往马车走,见车夫戴着帽子,低着头,像在打盹。她唤他:“这位大哥,我们可以启程了。”

“好。”车夫摘下了帽子,露出面容,却是尚明珠的故人——黄皎。

尚明珠惊愕道:“你怎会在此处!”

黄皎道:“南宫清告诉我,你要离开了。”

“你不是已经,服了药……”然后忘记尚明珠才对。

“南宫清是给我送去了药,但是要不要喝药忘记我们的过往,由我自己选择。”

黄皎没有喝药,他转而请南宫清在自己养伤期间帮他稳住尚明珠,不令她失去踪迹。所以南宫清才带了尚明珠去不周山。

冬去春来,黄皎康复了,来寻尚明珠。

尚明珠咬牙道:“阿皎,我必须告诉你实情,其实……”她不是翰林之女,她是妓子,从一开始,她就骗了黄皎。
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南宫清全都告诉我了。”黄皎目光和煦如春光,“我爱的,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的身份。我爱的,是你的现在与未来,而不是你的过去。”

黄皎握住尚明珠的手,重伤初愈的他双手的力量却是强大、坚定。

他唤她:“娘子。”

这一句娘子,足以表明他的心迹。

世事移转,身份变换,她永远是他的妻。
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他说。(原标题:《不周山夜话:守宫砂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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