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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水啧自已-梦见水快要把床淹了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21-11-08分类:生活篇浏览:59评论:0


导读:皇上喜欢我娘亲。「呸!」但娘只愤怒了一下,就叹口气开始准备入宫的礼服。没有办法,皇帝的剑还架在爹爹的脖子上。【一】「娘亲,我还能见到娘亲吗?」我坐在门口翘首盼着娘亲跟爹爹回来。早上...

皇上喜欢我娘亲。

「呸!」

但娘只愤怒了一下,就叹口气开始准备入宫的礼服。

没有办法,皇帝的剑还架在爹爹的脖子上。

【一】

「娘亲,我还能见到娘亲吗?」

我坐在门口翘首盼着娘亲跟爹爹回来。

早上,爹爹到了下早朝的时间还没回家,在礼部的尚叔叔倒是来了,送来爹爹被皇上关进天牢的消息。

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只要内位想弄明兄,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找不到。」

娘亲两眼一黑,摔到椅子上。

桢姨把娘亲扶起来,一道圣旨又进了家门:「宣俞夫人入宫面圣。」

娘亲两眼又一黑,摔在地上,骂骂咧咧。

但她还是迅速平息怒火,强撑着准备入宫的装扮,还带上外公和舅舅生前留下的两块血玉牌,匆匆赶往皇宫。

我坐在门外台阶上发呆,风将路旁榕树的叶子刮走,又卷起摔下,本地上觅食的麻雀忽然被惊起,四散。我预感到,原本平静和谐的生活,卷起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。

【二】

等到月亮都升到院子中间,娘亲和爹爹才互相搀扶踏进家门。

我飞奔过去,一头扎紧爹娘的怀里。娘抱着我哭泣:「蕊蕊,以后听桢儿的话,还要照顾好爹爹。」

我懵掉了:「娘亲要去哪?」

「娘亲……娘亲要到皇宫里住……不能……不能跟蕊蕊爹爹一起生活啦。」

爹爹用力地把我们娘俩搂紧,我闻到一股血腥味。他把嘴唇咬破了,爹爹把血咽进去,目眦尽裂:

「依依,都怨我,那天不该带你进宫。」

【三】

那天的事情,我是蹲在爹娘房门前听到的。

三个月前,皇帝生辰,朝臣携家眷入宫与天子同庆。那天娘亲被桢姨调笑:「小姐稍加打扮就美得这样,姑爷待会小心点别让其他人惦记。」

爹爹抱着我笑盈盈:「那可不,若非皇上要求家眷也得去,我可舍不得让你家小姐出门。」

晚上,爹娘回府,我冲上去跟娘要抱抱,发现娘的发髻有点凌乱,妆容也不似早上那般精致。

爹爹脸色铁青,让下人把我弄走,同娘回屋。

慌,我是真的慌,慌得躲过陪睡的丫鬟,溜到爹娘屋门口偷听。

好像桢姨也在,伴随擦洗的水声,爹爹问:「依依,今日的委屈,统统都告诉我。」

只听娘亲道:「我和其他夫人陪太后在御花园里说话,裙带钩住花朵,就停下来弄。弄完了,周围不知为何只剩我一个,我就去找人群。找着找着,撞到皇上。然后,他就捂着我的嘴,我反抗了,没用,他力气太大了。然后------」

然后怎么了呢?作为七岁的小屁孩,我没搞懂。

桢姨压着声音哭起来:「都怪奴婢今天乌鸦嘴乱说话,都是奴婢的乌鸦嘴——」

「够了桢儿,」娘亲打断桢姨的自责,「强暴我是他的事,跟你有什么关系。」

?!纵使单纯,我也猜到娘的遭遇。

爹爹咬牙切齿:「枉为人君!」

娘已经冷静下来:「俞明深,你可以休我,但是你不能怪我不守妇道勾引他人。我颜柳没有做错任何事,更没有对不起你。」

「我知道我知道!」爹爹似乎也哭了,「你是我的妻子,你受辱,我恨不得一刀——」

「他的命不是谁都能要的,忍着吧俞明深,苦日子还在后头呢。」

【四】

娘亲一语成谶。

三个月后,皇帝判了爹爹个莫须有的文字狱,以此逼着娘亲进宫换爹爹一条性命。

我跟着被降职到京城周边当县衙的爹爹,离开天子脚下。

每个夜里,爹爹都在院子里喝酒,弹琵琶,擦拭刻颜家军纹饰的剑,放声悲鸣。

我坐在旁边掉眼泪。

想娘,想听娘亲骂爹爹,想娘亲跟我抢桢姨做的糕点。

【五】

再次见到娘亲,已经是冬天了。

狗皇帝把我召进宫,理由是娘亲寝食难安病怏怏,需要一点精神支柱。

收拾行囊,入宫。经过一天的奔波,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。

她躺在贵妃椅上,恹恹地望着窗户,和从前明媚灿烂的那个娇俏小妇人大相径庭。

「娘——」见面前囤了一肚子的话,真正见到了,我只喊出了一句,就呜咽起来。

娘亲听到声响,从贵妃榻翻下来,冲向我。她的泪可能流干了,只是抱住我,用力地喘着气。

在娘亲的怀里,我抽噎着掏出脖子上的平安锁,一摁下小机关打开锁,取出爹爹的纸条。

「狗皇帝要好多人搜了女儿的东西,生怕有爹爹给娘写的书信,还好女儿藏在了平安锁里,谁也找不到。」

「蕊蕊真聪明!」娘亲拍拍我的脑袋,取过爹爹的信:

「妾当作磐石,君当作蒲苇,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」

娘亲看罢,把纸条小心地叠好。塞进床头边上的小雕花箱子。正巧,皇帝来了。

「依依——依依——」未见其人,先闻他乱吠我娘的闺阁小字。

娘亲小声地呸了一口:「烦死了,天天来天天来,不把我恶心死他不安生是吧。」

皇帝一进门,发现我坐在床榻边,阴沉着脸,三步做两步走向我:「颜柳,你挺大胆的啊,敢让朕看到俞明深的女儿。」

我成了只小猫,被皇帝抓着衣服拎到半空中,悬着脚四处乱蹬:「是我跟娘再说话的时候你进来的!关我和娘什么事!」

娘亲慌了,扑过来手抱住我的身子,另一只手用力扯开皇帝:「李瑄,你答应要让蕊蕊今天进宫见我,你不宣告一声突如其然地来,在我这看到她不是情理之中吗?!」

狗皇帝猛地松手,我摔一屁股蹲,还好娘亲殿里的地毯够厚够软,否则我俞姒蕊下半辈子的安康体健必然不保。

「见也见了,」皇帝居高临下,瞥着摔在地上的我,用「把这个垃圾丢去出」那般口吻,唤来随行太监,「允福,把她送回去吧。」

娘亲隔了大半年才见到我,话都没说上几句,可舍不得我匆匆离开。她软下身子,搂住皇帝的胳膊,露出难得的讨好神态:「皇上慷慨,臣妾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蕊蕊,就让我们母女多说点话吧。」

「颜柳,别太放肆,」狗皇帝冷笑,「俞家的女儿,不适合跟朕的后妃呆太久。」

狗皇帝的话极尽侮辱之能,侮辱了娘亲作为女人的清白,侮辱了爹爹作为男人的尊严,听得我气急败坏,尖叫到:

「我娘是我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!不是你的后妃!你的侍妾!」

那一刻,屋子里诡异的安静。狗皇帝愣了一下,直接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,顺势摁在地上。

「你爹的妻子!笑话!是朕先!是朕先遇见的你娘!是朕!先和你娘定的终身!是朕!同你娘青梅竹马!」

我被掐得脸红喘不上气,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耳朵接收他的话,脑子却没有办法思考他的意思。

只感受到,娘亲哭嚷着掰开他的手指,用自己的性命威胁狗皇帝放我生路。

皇帝猛不丁撒开手,我被呛得咳嗽连连,娘亲连忙给我顺气。

「皇上,多年前童言无忌,您莫要记得。当时的臣妾才十岁,真的不知道您口中的陪您一辈子,就是嫁给您的意思。」娘亲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镇静,开始恳求他的释放。

「更何况,您当初并没有真的来将军府提亲,臣妾及笄跟俞家订婚时,您也早已娶了王妃两年。至于两小无猜……皇上,当年您在臣妾家中同父亲学习武术兵法,和臣妾来往,于礼是君臣,于情算是兄妹……那句花园里玩耍时说的私定终身,就不过是玩笑话罢。」

我呆呆地听完娘亲的话,之前只知爹爹和娘亲「墙头马上遥相顾,一见知君即断肠」,还不知娘亲跟天子有这等故事。

或许是娘亲的话刺伤皇帝的心,他难以置信地抓着娘亲的两臂,声音带着哭腔,颠三倒四:

「依依,你骗我的对不对,你是不是生气了才这么说。对不起依依,可是当年我不能娶你,我要娶镇国公的女儿,才能得到他的支持顺利坐上皇位,才能得到天下让你荣华富贵。原谅我依依,皇后逝世一年,朕的江山坐稳了,太后也管不了朕!你现在也成了朕的女人,朕马上下诏书,弥补你让你做皇后,你就原谅当年朕的辜负,好不好?」

娘亲重重喘口气,似乎强迫自己忍耐什么,然后看着皇帝红着的双眼:「不是的皇上,您没有辜负过依依,依依的良人也并非皇上。您与我已经各自成亲,臣妾的孩儿也大了,木已成舟,求求皇上,就放臣妾回家与夫君团聚吧。」

「你闭嘴!」皇帝暴怒,毫无九五至尊的器宇轩昂,乡野村夫般指着娘亲破口大骂,「朕是天子!朕想要谁就要谁!就算放你回家,你以为俞明深还会要你吗?不会了!你已经被朕睡过了!你是朕的!贞洁不在,俞明深不会要你这个在龙榻婉转承欢的妻子!只有朕,只有朕才会不嫌弃你跟别的男人成亲生子!」

我听着皇帝的辱骂,气得再次想冲上去撕碎这个道貌岸然的禽兽。娘亲眼疾手快把我抓住,拦在身后。

「李瑄,我没有不守贞洁!我至始至终都是被你强迫的,无论是那天的御花园里,还是在这半年来与你的每一次同寝,我都是被你强迫的,你休想给我扣上荡妇的罪名!」

「呵呵,」皇帝笑了,笑得面目狰狞,「颜柳,你真挺有意思。那天在御花园,明知道那是朕回寝殿的必经之路,你还是一个人衣衫不整躲在假山后面整理衣裙,不是为了邂逅朕引诱朕?怪朕吗颜柳,你怎么不怪自己太美了呢?」

「够了李瑄!」娘亲怒不可揭,一字一句吐出她的心声,「不管我是谁,属于谁,相貌是否标志,那天身着何物,以什么样的姿势站在御花园里,都改变不了你李瑄夺人清白的事实。就算你是天子,面对我,你永远是一个品行卑劣的小人。」

「啊————」此刻的狗皇帝早已失去理智,「允福!把柳贵人宫里这个小野种丢出去!」

娘亲这次没能护着我,她被狗皇帝抱起来扔到榻上,重重地压上去。随行的太监一把将我拎起,任凭挣扎,直接拖着我走出娘的寝宫。最后留在记忆里的,只有娘亲的哭泣、唾骂、尖叫,伴随着衣物撕碎的声音。

【六】

马蹄重重地踏着月光,跃出宫门,疾风扫起两鬓散落的发丝,被涕泪糊到脸上。手掠起秀发时,泪早已干透,卷起帘子,见到的便是浓重夜色下,憔悴而焦急的爹爹。

七八岁的小女娃被父亲从车上抱回屋去,没等他问起,我就将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。

「她身体康健就好,我只求她康健就好。」爹爹哀叹。

「女儿想爹爹一句话,」我忘不了被带走前狗皇帝的污言秽语,「爹爹,如果娘能安然回来,您会嫌弃她已经被皇帝凌辱,身体不洁吗?」

「俞姒蕊?!你这是人话吗?!」爹爹的怒火被点燃,噼啪一下炸了。见我泫泪欲滴,又温柔下去,语重心长:

「蕊蕊,爹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情,一个女人的贞操,并不是简单地凭借她是否跟丈夫以外的人有肌肤之亲,就能评价。你娘亲是被胁迫的,她的内心依然是爱着爹爹忠于爹爹,那么她依然是个纯洁干净值得放在心中守护的女子。蕊蕊,以后不要在问这样的问题,知道了吗?」

想着狗皇帝那番话,又听罢爹爹的肺腑之言,我伸手让爹爹抱住我:「父亲大人,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,我们一定要把娘救出来,一定要让娘回到我们的身边!」

爹爹拍拍我的头:「好,爹爹答应你,一定要救回娘,保护娘。」

我伏在爹爹肩,目光穿过窗户,娘留下的剑搁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剑柄残留着爹爹的温度,幽幽映着冷光。风扫过石竹,竹叶沙话沙话,像在密谋什么。婵娟高悬,泛出潮湿的黄晕,望久了,目光将月色模糊成一团光斑。

再定睛一瞧,月还是那轮明月,而石凳上的剑已经彻底冰冷,盖了层薄薄灰,石竹更添几分苍劲,叶子的轮廓凌厉起来,而看月亮的人,也年长了四岁。

【七】

四年里,发生件噩梦般的事情。

狗皇帝下令要求人工开凿一条从京城通往江南的大运河,近年来不断向民间征收劳工加大税收。今年冬季寒冷,瘟疫肆虐,爹爹身为县长奔波于抗寒抗疫,又要处理徭役赋税等事务,操劳之下久病不起,在对娘亲绵绵不尽的思念中,与世长辞。

爹爹离去的消息,很快通过监视我们的皇帝爪牙传到皇宫里。

据说娘亲得知后,没有人们想象中那般痛哭不已,除了要求皇帝将爹爹尸身火化且不许视奸爹爹的葬礼,只把自己锁在寝宫里,与外界再无任何交流。不吃不喝,时而不言不语,时而疯魔了般呢喃着什么「磐石芦苇」的。白日不醒夜不能寐,抱着酒坛子痴笑流泪。后来,又抱着家里带来的琵琶哭泣,声嘶力竭。皇帝无奈,要求我即今日起,进宫陪同娘亲。

娘寝宫依然和四年前一般,椒泥香气袅袅。我站殿外,只听皇帝的声音传来:」依依,你的女儿今日便来看你了。你好歹,起床吃点东西洗漱一下,好不好。「

我随领路的太监走进去,伸着头瞧,娘亲横卧床榻,蓬头垢面神情呆滞,皇帝蹲坐在地上,握着她的手。

那太监温声细语:「皇上,俞家小姐来了。」

皇帝瞥我一眼,对娘亲温柔道:「依依,你看谁来了。」

面前的母亲形如枯槁,被套在素色宽大的丝绸宫衣里,我心头一紧,欲语泪先流,费劲从嗓子里挤出一句:「娘·····」

娘亲已上千个日夜没有见到我,听到声音,难以置信地把头转过来,眉头微蹙地盯着看,随即起身将我扯到身后,抱住我,随手抓起床边的孔雀蓝冰裂纹茶壶,向皇帝狠狠掷去:「你让我没了丈夫,还想害我女儿吗,你给我走!我不想看到你!」

「好好好,我走,走!」皇帝衣襟湿了一片,挂着讨好的笑,转身离开。

娘亲略带神经质地护着我,直到所有人踏出房门,她才舍得松开怀抱,仔仔细细望着熟悉而陌生的女儿脸庞,继而紧紧将我搂在怀中。随即,这座囚笼的柳昭仪娘娘撕心裂肺叫了一声,痛苦的哀嚎,穿透重重红墙,凄婉回荡在如血夕阳下。

「啊————」

【八】

为了娘亲安然无恙,皇帝大赦般特许我和娘亲同吃同住。

娘亲舞着刀剑长大,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小意温柔,但从前也是个温和端庄、优雅大气的将门虎女。而如今,她的脾气愈加暴躁,不会对下人发作,但会将瓷器首饰砸向桌柜家具,有时甚至要强忍着喘下几口气,才能心平气和地同他人讲话。

不过对我,却比从前要温柔和蔼好几百倍。

离开我和爹爹的日子,娘亲真的很不幸福。

有了女儿的陪伴,娘亲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,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彩色的花火。

狗皇帝见状,下令让我离开皇宫,恢复以往在娘这过夜的习惯。

娘亲不依,在打碎三套茶具四个花瓶后,同皇帝讨价还价:「蕊蕊才十一二岁,俞家、我的娘家无人能收留照扶。这两年外边不太平,出了宫,她怎么在这世上立足,跑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那寄人篱下?还是独自住旧府邸里,等着哪日夜黑风高被流氓混子先欺辱后拐卖?」

皇帝暗笑:「依依,她住在朕的后宫里,也是寄人篱下。」

「那不一样,」娘亲咂了口茶,在天子底线跳起皮筋疯狂试探,「你安排个小差事,绣房武库都可以,偌大个皇宫,难道多个小宫女都不行?」

「呵呵,」皇帝冷笑,抚摸娘亲的下巴,狠狠一捏,「颜柳,你是真不怕我弄死俞明深的女儿。」

「圣上虚怀若谷,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弄死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女孩。」

「求我,叫我瑄哥儿。」

「求你,瑄哥儿。」

娘亲放低姿态,用一夜巫山云雨的屈辱为我换来在御书楼翻新誊写旧书的差事。

「依依,你愿意好好跟朕过,朕大发慈悲就不杀俞家女儿,让她在这宫里住下。但是给朕记住,若不想她被丢进虿盆喂五毒,就别私底下跟你见面。」

我的娘亲,一个擅长用皇帝底线跳绳锻炼的女子,会真的听话吗?

【九】

在御书楼整理旧书的第二个月,娘亲的贴身宫女碧狸,给我递来一张纸条。

「小雪夜,蓬莱园,巳时一刻,不见便散。」

今年小雪,是狗皇帝夜宴邻国使臣的日子,亦是我的生辰。

在期待与不安中度过了七天,我终于等来小雪那日。御书楼女当差只有我一人,独自住在最角落的伙房,省了不少事。当夜,我只需用碧狸给的迷药晕当值的,把提前备好的太监服饰换上,便畅通无碍悄咪咪溜到与娘亲约定的地点。

蓬莱园位于御书楼、皇子所之间,远离娘亲所住的盛坤殿。该处仿照江南园林所造,树木繁密假山颇多,千峰万嶂,藏匿其中隐蔽得不得了。

在寒风中哆嗦了一首小曲的时间,我见到了身着底层宫女服饰的娘亲,身后跟着的碧狸提了个包袱。

「娘!娘亲!」压着声音挥动小手。娘亲走过来,我的眼眶红了。

「啧,男子汉大丈夫,哭什么哭。」娘亲嫌弃。

碧狸忍俊不禁:「娘娘,小姐娇滴滴的闺中少女,哪是什么男子汉。」

「身为女子更要坚韧刚强,才不会被欺负了去。」娘亲摆摆手。

「娘亲,今日是女儿生日,在外人面前给点女儿点面子好不好?」我撅起嘴撒娇。

「碧狸不是外人,碧狸是自己人。」娘亲拍拍碧狸肩膀。只见碧狸微笑不语,将包裹取下打开,里面装了一个小寿桃,五个稀罕的吐蕃果子,以及一小盘专在生辰日吃的精致的点心。

「小姐,寿桃和点心都是奴婢偷偷做的,小姐莫要嫌弃,祝小姐平安喜乐,永世无忧。」

「谢谢碧狸,」我笑道,然后掏出偷偷誊写的文人史书,塞给她,「记得你偶然提过想看些历史传记,我偷偷抄的,送与你看。」

「谢谢小姐!」碧狸喜出望外,她识得些字,爱极了读史学文。投其所好送她御书楼藏书手抄本,自然能笼络她心,使其更忠于娘亲。

碧狸抱着书退到一旁望风。母女相见难得,并肩靠在山石旁看星辰,衣食住行问了遍,细致到连我的洗头皂好不好都要关切。

忽然,我的颈脖处一阵疼痛,立即抓住袭击我的双手。我护身的拳脚功夫还不错,但对方胜在出手突然力气大,又是背对着我,轻而易举扣我的咽喉。

娘亲起身,波澜不惊看向胁迫我的人。

那人开口威胁道:「柳娘娘好大胆子,不怕父皇得知你在这私会女儿吗?」

「你的父皇现在醉倒在邻国贡女的温柔乡,可没空管我。」

「颜柳,你人尽可夫,魅乱君王,骗父皇开凿运河,害得多少劳工被迫妻离子散死在河床上,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,杀了你女儿,再了结你。」说罢,掏出一把匕首,就要刺向我。

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躲在一旁的碧狸趁那人掏匕首的空档,将刚刚我给的书掷向他的肩膀,袭击者吃痛,扣着我咽喉的手松了松,娘亲见状直接一脚踢向他的手肘关节,那人匕首落地,我反应迅速将武器踢远。娘亲见我安全,再踢到他的腹部,手做刀状砍向他的脊背,两三下就将其撂倒在地。

啧啧,我娘不亏是外公生前亲自调教过,这武力值谁见了不说一句牛的。

月亮拨开乌云,亮光照在袭击者的身上,是个与我年龄相仿的黑衣少年。

娘亲拍拍手:「二皇子功夫这样差,怎么替天行道?」

原来是狗皇帝的第二个儿子,难怪跟狗皇帝一样有病。

二皇子李裕昭站起来,瞪着我同娘亲。虽年轻狼狈,但难掩一股阴鸷沉笃之气:「颜柳,我明日就将你们母女私会的事情告诉父皇,就等着看你女儿进虿盆吧。」

「哦?你怎么知道你还能活到明天,我可是魅惑君王的妖妃,歹毒得很,没准就把你杀了扔湖里,反正你也不受宠没靠山。」娘亲接过碧狸捡起的匕首,自顾自地玩起来。

李裕昭面目惧色,向后退几步,发现自己四面山石,假山挡住去路。

「噗嗤,就这?」娘亲一甩手,「扑通」一声,匕首被扔进湖里,「好了,说说吧,为什么恨我,我有得罪你吗?」

「我说了,你害得我朝民不聊生,杀你,是为了替天行道。」

「放你的狗臭屁!你父亲残暴,为什么要赖在我母亲身上。」我啐了李裕昭一口。

「蕊蕊,女孩子家家不要说脏话,优雅点。」娘亲看向二皇子,「你想杀我就想杀我,不要整什么天下道义有的没的哈,虚伪了。」

李裕昭一时语塞,又强撑着气势,说:「颜柳,我的母亲正是因为你,她这才凄凉死去。」

「天地良心二皇子,你母亲哪位啊,我认都不认识,何曾害过?」

李裕昭凄然:「我母亲原是低等扫洒宫女,等着到了岁数出宫和家人团聚,却因为长得像你,被父皇酒后当成你,强行占有生了我,好在父皇待她极好,宠冠六宫。后来你进了宫,我娘发现自己不过是你的替身,和父皇争吵,被他叱责贱人还挨了耳光。我母亲悲愤下选择自缢。而我也被父皇厌弃,不管不顾四五年,三日后还被送去邻国质子,在异国他乡苟且偷生。」

狗皇帝真是人渣,怎么老用强的。

「那你该恨你父皇,关我什么事。」

「你进宫后,父皇不嫌弃你是二嫁之身,把你放在心尖上疼。而你作天作地闹着出宫不算,这几年又蹿腾父皇凿运河,只为能方便下江南游玩,闹得国家财匮力尽,哀鸿遍野。你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妃祸水!」

神经病,这皇家人都是神经病。

娘亲翻翻白眼:「不嫌弃我二嫁之身?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?」

「你生在将军贵胄之家,娇生惯养,进宫前有俞侍郎这样的君子深爱,进宫后帝王椒房专宠。比起我娘这样庶人女子,半生为奴半生做替身玩物,你的命也太好了。」

我跟碧狸相视,达成共识:这傻子是真的沾点脑疾。

「我的命很好吗?」娘亲一笑,自嘲起来:

「我自小骑射兵法不逊男子,却因身为女人不能实现抱负。长大了,父母兄长为守护江山死在敌人的刀下,留我孤身一人在世上,受尽委屈时无人撑腰。嫁人了,我夫君家室平平但郎艳才绝,爱我敬我,舒心日子没过几天,却因你好父皇莫名其妙的爱被关进宫里!闹得家破人亡!我忍辱偷生,被世人唾骂人尽可夫!而你们!像你这样的俗人!却以为我皇恩浩荡?呸!」

娘亲说着说着,气上心头,一耳光抽到二皇子脸上,提起他的领子直视他的双眼:"这!就是你口中的好命!你娘求而不得的好命!你娘,她为着一点镜花水月的情爱寻死觅活,抛弃儿子自杀丢了性命,那是她贱!」

「你以为修造运河真的是为了我吗?二皇子,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母亲,脑子里就那点男女破事。江南繁华,无论农产或是商业皆为国内首屈一指。但江南和京城遥远,交通不便,中央难以把控。日子久了必成大患,所以,开凿运河是你父皇深思熟虑的决定。我,只是一个借口,便我玩耍,只是他假装深情哄我的把戏,懂了吗?傻子!」

李裕昭被娘亲一番话镇住,瞠目结舌,无语凝噎。良久,问道:「当真么?」

「当不当真随你,爱信不信。」娘亲看着面前的男孩,露出朽木不一定可雕也的神情。

「当质子,不一定是苟且偷生;恨他,就好好恨着他;觉得他不行,就准备代替他。二皇子若是聪明人,自然能听懂我的话。好了时候不早了,二皇子早点去歇息吧。」母亲说罢,看都不看他一眼,招呼着我和碧狸离开。

只留黑衣少年一人,呆呆站在原地。

【十】

自生辰后,隔了许久也没有机会见到娘亲。手边的纸张一张张薄下去,墨台湿了又干,冬去秋来,皇宫里的日子真是长得折磨人。

转眼间,又到了皇家围猎的时间。

一切都很平静,这次围猎,和上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。无论是意气风发的皇室子弟,还是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,甚至是我娘也和从前一般,拒绝和皇帝出行,又因皇帝半哄半迫而答应。

【十一】

围猎的围场,设置在在京城西北处。此处环山,有大片树林包围,中间被开辟成巨大的草场,供皇家驻扎落脚。为了保天子清净,附近最远的县城离这里也有五百里地。

狩猎第一天的娘亲,因为要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,精神甚好。她并不算高挑,但少时的训练让她挺拔而利落,身着墨绿骑装,背着舅舅生前亲手为她制的弓,优雅跨着匹白色母马,在一众女眷中绚丽夺目。

美人英姿勃发,皇帝用狗眼放肆舔舐,正如多年前对娘亲怦然心动的那天。

围猎开始,太监们放出提前备好的猎物,鹿和兔子脱笼的一刻,便向丛林跑去。

皇室子弟们紧跟其后,这群纨绔的箭凌乱射出七八支,只有三四只兔子被射中腿部,躺在地上一抽一抽。

娘亲嫌弃摇头,纵马,紧跟纨绔们身后,抽箭挽弓,只听咻咻几声,周围的兔子被正中颈脖,倒地毙命。

「不愧是朕的柳昭仪。」皇帝骄傲地鼓掌。

娘亲头也不回,跟着一只最大的鹿窜入树林。皇帝率着小众侍卫紧随其后。

这片树林茂密,盘根错节,枝叶纵横交错,娘亲马术了得,轻而易举跃过障碍,很快将男子们甩在身后。

挽弓,射箭,咻的一声,鹿的屁股被射中,在锥心刺痛下跑得更快,娘胯下马亦是提速,随后又给鹿的背射中一箭。

」依依!射它的头!射它的头!「狗皇帝在远远的后方喊道。

娘亲置若罔闻,只朝它的屁股和背部射箭,又紧跟着它奔跑,眼看着将皇帝一行人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。

她回过头估算一下,然后转头,手起箭发,鹿被正中喉咙。

「好样的依依!」皇帝高声赞叹。而娘亲并没有停下马蹄,而是继续向前奔跑。

「依依!停下!」皇帝似乎觉察不对,扬起马鞭,奋力追赶娘亲。

他的柳昭仪依然奋力前行,忽然俯身向旁边的灌木丛一拉,一个娇小的身影跳上她的马匹。

没错,正是本小姐,俞姒蕊。

【十二】

噢,这次秋猎唯一不一样的,是随行中混入个不该出现的人。

宫女调度的管事,被我抓住向外偷售宫内物件的把柄,塞两块小金子过去,他便帮我安排到秋猎的侍奉宫女队伍里。

紧紧抓住娘亲,向后面看去。皇帝一行人跑到了鹿的尸体,忽然,他们的马匹停止前向,俯身在鹿的尸体上蹭来蹭去,又发出诡异暧昧的啼叫,彼此蹭着彼此。

我噗嗤一声。

没有人想到柳昭仪娘娘,会叫女儿费劲心思收集母马发情时的尿液,在秋猎前的凌晨把马尿涂在待捕的鹿身上,刺激皇帝一行人所骑的公马,为我们出逃留下更充足的时间。又规划好路线,让我拿着鹿爱吃的食物提前撒在林子里,引诱它跑过来。

届时,我只需要躲在灌木里,等待娘亲前来接走。

胯下的马简直是在低飞。它叫雪狐,是舅舅生前最后一匹坐骑,多年前舅舅战场遇袭,就是雪狐把他在死人堆里找出来,带回营。狗皇帝心胸狭隘,之前不留余力地去除娘亲在爹爹身边的痕迹,因此雪狐也被强行掳走。

娘亲特意要求秋猎要骑雪狐,说是以此追思去世的哥哥,其实是因为雪狐自小只听从颜家人的指令,又经历过大场面,用它,能大大降低我们逃亡的风险。

我看了看四周,快了,只需要这么向前跑,穿过树林再跑五里就有条河,爹爹的好友已经备好艘船在那等我们,上了船游两个时辰,再跑三天,就可以前往邻国郊区,成功摆脱狗皇帝这个噩梦。

我焦急而期待,祈祷雪狐能快点,再快点。

忽然,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马鸣。

雪狐的脚步明显乱了。

」嗷————「马鸣声更凄厉了,而且不止一只。这让雪狐的脚步开始缓慢几分。

??!我和娘亲回头望了望,远处,似乎有两个侍卫在用刀不断捅向身下的马。

被捅的马叫得凄厉痛苦,而随着尖叫,雪狐的步子居然逐渐缓慢,无论娘亲如何扬鞭,它也不似之前不顾一切的飞驰。

我和娘亲的呼吸都快停滞了。

没想到更绝望的还在后面,雪狐突然调头向身后跑起来,娘亲勒转马头,它置之不理,娘亲吹响颜家军的口哨令,它踌躇两步,前方马鸣听起来更痛苦几分,它又坚定愤怒地冲起来。

太阳穴突突地疼,身后被冷汗浸湿。

」娘!要不跳马?「

「不!它跑得太快,周围都是树木,跳马不死也残,根本逃不掉!别轻举妄动,留得青山在!」

此刻,我和娘亲成了案板的鱼。

这臭马蹄子中风般飞向皇帝那,即将到他们面前时,猛一抬前蹄,把虐马的两名侍卫踢到地上。

手一滑,我跌落在地,娘亲的手死死地勒住缰绳,控制雪狐冷静下来。

我倒在地上,手脚冰凉不停打着冷战。

娘亲颤抖下马,扶起我。雪狐突然跪倒在我们面前,马眼眼泪模糊,向娘亲低下头。

「颜柳,你以为你很聪明么。」狗皇帝沾沾自喜,无比恶心,「你说用雪狐,朕便留了心眼,把它都俩儿子带上。你瞧,只是让人割了它儿子几刀,它就跑回来了!母爱可太伟大了,对吧依依?」

此处血腥味尤其浓重,我和娘亲抬头,只见两匹小白马背上脖下皮开肉绽,血淋淋一片。其中一匹的耳朵,还被割去了小半。

「呕----」我忍不住,吐得翻江倒海。

娘亲忙给我顺背,眼里的刀刺向狗皇帝:「陛下,您能这么利用两个牲畜,可真够阴毒,臣妾佩服,臣妾甘拜下风。」

「哈哈哈哈,那没办法,要怪就怪你的马软肋被朕抓住了———至于你的软肋,」他扭曲着脸望向我,「裕乾,把她给朕带回营地去!」

大皇子李裕乾下马,道:「柳娘娘,俞小姐,对不住了。」然后直接提起我扔到他的马背,我像个麻袋,被拦腰吊在大皇子马上。

狗皇帝:「俞姒蕊,裕乾带着你,你敢对他下手企图逃跑,就想想刺杀皇子会给你们俞氏九族带来什么后果。」

我泪流满面,想破口大骂,却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娘亲和我被带回营地,途中,我看见娘亲悄咪咪掏出一管小竹筒,趁人不备,打开,喝掉,又把小竹筒偷偷扔了。

【十二】

被挂在马上,我脑子空空如也。

他会杀了我吗,会怎么对待娘亲,会对我俞氏一族下手吗,会查到帮助我们出逃的人吗。

很快,到了营地。

李裕乾把我拦腰提在肩上,跟着皇帝进了个帐篷,将我丢在地上。

娘亲泪流满面,跪倒在皇帝面前,抱着他的腰哀求道:「皇上,皇上!这都是我一个人的计划,我求求您放过她……我就她一个女儿……我求求您!看在我们儿时的情谊,放过我的女儿!这一次你让她出宫让她离我远远的,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她!」

「颜柳,你倒是愿意提起以前的情谊?以前你可是说想起来就恶心的呢。」皇帝接过允福手里的马鞭,「没有虿盆,那就让朕解解气!」

鞭子用麻、细铁丝、荆条特制而成,同男子拇指般粗壮,上边还有细小的倒刺。才挨两鞭,衣服便破两道口子。

皇帝用力挥舞,似乎打算不打死我不罢休。

「皇上!依依求求您!打几下你泄了气就把她丢出去好不好!」娘亲拽着狗皇帝的袖子。

「娘!别求他!您教我的!有些罪情愿受着,也不能折了自己骨气!」我痛得撕心裂肺,躺着地上像只垂死的鱼。

娘亲不理,将二十几年的骄傲自尊甩在身后,涕泗横流,对着皇帝磕起头:「皇上!瑄哥儿!瑄哥!你看在我爹的份上!我爹是你的老师啊!她是我爹唯一的外孙女!还有颜家!颜家!瑄哥,为了给你守江山颜家人都死了!她是颜家唯一的血脉了!我求求你,留她一条命!」

皇帝踹开跪着的娘亲,盯着我的脸:「俞姒蕊,你长得跟你爹还挺像?看到这张脸,朕就恶心!」说罢,扬起鞭子往我脸上甩。

我吓得闭起眼睛,这鞭子甩脸上,就算不伤着五官,估计也要破相成丑八怪了。

「不!!!」娘亲尖叫。

「啪——」鞭子和皮肉碰撞声响起,而我却未感到锥心的疼痛,睁开眼,发现娘亲扑倒在我的身上,刚刚那鞭甩在她背上。

「颜柳,想给她挡苦吃?好!朕成全你!」皇帝已经疯了,丝毫没有减轻力气,鞭子一下下抽在娘亲身上。

我哭得眩晕,手撑着娘亲,想翻身替她挡住,可身上火辣辣的疼,丝毫没有气力。

突然,我感到身上湿了大片。

只听允福「呀」地叫起来:「血!皇上!娘娘裙子下有血!」

随后李裕乾跪倒拦住皇帝:「父皇!柳娘娘身下出血了!父皇!快停手啊!」

狗皇帝听罢,手一颤,鞭子掉落。我立即翻过身抱着娘亲,她陷入昏迷,双唇煞白,面如土色。

「娘!娘!」

狗皇帝连忙冲上去,咿咿呀呀叫着「依依」,推开我搂住娘亲————她的墨绿色衣裙早已湿答答一片腥红。

「依依!别吓我!秦文!秦文!」狗皇帝横抱起娘亲,咆哮着太医的名字,跌跌撞撞离开营帐。

周围乱成一团,众人纷纷跟着皇帝的步伐离开。人人无暇顾及躺在地上,浑身伤口奄奄一息的俞姒蕊。

我迷迷糊糊,呢喃着晕了过去。

娘亲……爹爹……爹爹……娘亲……

【十三】

回忆是走马灯,在眼前映起来。

我变回六岁模样,跟着爹娘搬进新侍郎府;

院中桃花灼灼开放,娘亲树下玩剑,爹爹下朝,我笨拙地练琵琶,父亲接过琵琶,娘亲伴着丝弦声声,在花瓣舞剑。

忽而,花瓣变成火苗,点燃琵琶,火蔓延起来,抬头,爹爹烧起来,翩翩公子骤然变成白骨。我哭着去抱娘,娘亲身后出现巨大的漩涡,将她吞噬。

火焰包裹我,浑身火辣辣地疼痛,我哭嚷,而嗓子仿佛被撕裂。

「……这姑娘万一有个好歹,昭仪娘娘不敢跟皇上斗气,可说不准会难为二位……」

我被外边的声音吵醒,头痛得仿佛有几百个锤子在凿,背和腿火辣辣疼,而手脚冰凉。

睁开眼,发现自己被扔进堆杂物的小帐篷里,手脚被铁链锁上。可能是怕我冻死不好交代,周围有个小火堆。

「谢两位嘞,一点心意,您二位就拿去喝点茶。」话音落下,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子提了个小箱子,蹑手蹑脚走进来。

我下意识往后缩。

「小姐莫怕,我不是坏人。」

?不是坏人?不是坏人怎么这么猥琐?

我惊恐万状,他掏出个玉牌:「小姐看,我是颜老将军以前的军医,秦文,现在搁宫里当差。」

玉牌刻着个篆体「颜」。

我躺在地上动弹不得,秦文打开箱子,掏出个小瓶子,把里边的药倒进我嘴里,又清理身上血淋淋的伤口。

「作孽哦,好好的小姑娘被打成这个样子。」

「秦太医……我娘……现……现在怎样了……」

「娘娘无碍,皇上也打算不追究了,小姐放心。就是——」秦文叹了口气,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,「就是,娘娘的孩子没有了。」

【十四】

秦文三言两语带过的场景,一年后我才得知。

秦文公布娘亲流产那刻,皇帝整条狗呆若木鸡,半晌才冒出句:「你撒谎。」

秦文摇摇头:「其实娘娘已有三个月身孕,只是玉体太弱,之前把不出脉来……今日受刺激太大,又……挨了几鞭……偏偏还……打到肚子上……」

「不可能!你进去,把她治好,朕大人小孩都要!」

屏风后面传来娘亲微弱的声音:「皇上……」

皇帝紧忙进去,坐在床榻旁,握住娘亲的手:「依依……」

娘亲呢喃:「李瑄,孩子都没了对吗?我的女儿被打死了,肚里的也被打掉了,李瑄,我以后再也没有孩子了对吗?」
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依依……」皇帝背过身去,身形依然威仪,而衣襟早已被泪水打湿。

「李瑄,我们的孩子没有了,我们的孩子被我作没了……可是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我们有孩子……李瑄你说,如果我没有冲上去护着蕊蕊,而是跪着求你,会不会,会不会它现在还在我的肚子里好好的?」

娘亲泣不成声,没有办法说句完整的话,念着什么「罪孽深重这是惩罚」,浑身痉挛。

忽然,娘从枕下掏出把匕首,说着「两个孩子都没了,不如下去做个好母亲」就往身上刺,还好被皇帝拦住抱在怀里。

在场闻者,无一不被失去孩子的娘亲感动落泪。

狗皇帝愧疚不已,连忙发誓放过我,娘亲这才松开匕首,躺倒在皇帝怀中哭泣。

【十五】

那晚秦文塞给我一张纸条,那是由娘亲提前备好,让他转给我的:

「蕊蕊,当你看到这张纸条,想必我们的出逃已经失败。别怕,娘亲早知道自己有身孕,但是娘亲不会生下他的孩子。他是侮辱娘还害我们分离的罪人,娘亲怎会为这样的人渣生孩子呢?留着孽种这么久,只是怕一朝事败,还有翻盘的机会和底气。

蕊蕊放心,流产是因为娘回营时喝了秦太医给的滑胎药,不是真被他打的,娘亲身体受伤不大。只有把苦肉计做到这个份上,才能让他愧疚,放过你。」

秦文拿过纸条,撕碎,扔进那个小火堆里,摸摸我的头:「小姐,好好调养身子,留得青山在。我会照顾好您的。」

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。

我被丢在这里,秦文每晚深夜会偷偷给我上药,避免感染。狗皇帝因为亲手打掉自己期待几年的孩子愧疚不已,又满心是恢复中的娘亲,无暇顾及我。想起俞姒蕊半死不活地被扔在角落还没死,只当我命大。

回宫,皇帝下令把我扔进牢房,但怕我死了不好跟娘亲交代,让秦文来给我照顾我的病情。

在牢房里看着月满,霜降,初雪,鞭伤也结痂脱落好转。终于某日清晨,一个女官来到我的面前,带我沐浴更衣,即将面见圣上。

【十六】

被带到了皇宫最高的瞭望台时,皇帝已经在那,抱着把琵琶,有一搭没一搭拨动琴弦,俯瞰他的江山。

宫女汇报我的到来,他没有回头,把琵琶塞到宫女手里,指着东南方向开凿的河床工地,道:「俞氏,看到它了吗。」

彼时初雪下过,京城万里冰封,顺着他的手望去,人工的河渠如银色巨蟒,豪情万丈地延伸向远方。

皇帝炫耀起来:「俞氏,这条定安渠连接了京城附近的数条河道,往南,这样的渠道还有四条。待修好之日,京城与江南的水路便彻底打通。」

「也就是因为这条河,我爹冬季忙于统筹劳役感染瘟疫而亡,我娘背负上不顾民怨魅惑君王的骂名。」

「俞氏,你知道,你娘究竟有什么值得朕爱的地方吗。」

嗯?这我倒是没想过?讲道理,娘亲虽貌美,但也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。

皇帝似乎看穿我:「论容貌,这个宫里比她年轻可人的多了去。但你娘和宫里这些个,脑子争着男人宠不宠爱不爱的女人可不一样。就拿这修河来说,人人都在反对朕否认朕,整日念叨我朝外战持久需调养生息,只有你娘,能看穿江南发展和修河道的联系,理解朕的苦心孤诣。有时朕会想,若是她小时候能像男子一样学习治国之道,这个江山会不会不一样。」

「但外头骂她的话,也是真真刺耳。」

「俞氏,你曾想过,你娘才是最不可能祸害朝廷的人。你忘了,你的外祖一家是为何离世么?」

自然记得,外公舅舅是为了抵御外敌而亡,外婆在随军途中为引开追兵保护撤退的将士甘愿赴死。颜家上下皆忠骨,娘亲又怎么魅乱朝纲呢?

沉默着向远处望去,千里冰封,封住了河床旁不堪苦役的劳工尸骨,万里雪飘,飘着的哀鸿遍野,庙堂高处的帝王听不到。

是,水渠从长远道利国利民,但只看当下,寻常百姓中精壮力都做了劳役,而家中的地却无人耕种。加之巨大的工程消耗国库,向下的赋税过重······

想起娘亲同我闲聊时的分析,或许这就是她常噩梦,哭喊「爹爹对不起······」从床上滚下来的原因。

」参加贵妃娘娘———「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请安,原是娘亲听到皇帝约见我的风声,赶了过来。

「皇上,您不是说要放过蕊——俞氏吗?」

我这才看清娘亲,她风风火火赶来,珠钗略微有些松散,身着白色毛领披风,白色毛绒抹额下,脸被冻得略红。

「贵妃,你倒是紧张。」皇帝走过去,摸摸娘亲的手,把自己的珐琅暖壶塞到她那,「这么冷的天还出来,也不怕被风害了病。」

娘亲没怎么反应,嘴上嗯嗯啊啊应着,眼睛盯着我。我用嘴型告诉娘亲:

「放心,女儿没事。」

狗皇帝点点下巴,太监郑允富心领神会,将我拽到一旁。他和娘亲并肩站在眺望台边边,我在后方,想跟碧狸打个面照,又被太监们拦住视线。

娘亲不时微微侧目回头,想多看我几眼。狗皇帝料到她心中所想,伸手搂娘,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肩膀上。

好一幅帝王佳人共赏江山的美景,但此刻娘亲已在心中将狗皇帝唾骂千千万万遍。

「皇上,」娘亲忍不住开口,「怎么今天想着要见俞氏啊。」

「闲来无事,朕计划着给她寻门亲事。」

此言一出,我和娘亲抖三抖。皇帝见状,捏捏娘亲鼻尖道:「逗你呢,她也配朕赐婚?」

呕……

「朕知道你一直担心她在宫里危险,想着法让她出宫,但宫外叛军多起来,你又担心她在外面过不好,对不对?」

娘亲不可置信,震惊于自己被狗皇帝摸得一清二楚,又害怕他会做出什么鬼事情。

「朕今日见她,是要看看她恢复如何。朕打算想遂了你的愿,让她到寒明寺里呆着。寒明寺乃皇家佛寺,又有支小队护着,外面再怎么闹也不敢闹到那去。就让她做个带发的姑子,给我们去世的孩子祈福罢。」

不仅如此,寒明寺的住持是爹生前故友知音,我去了,他也能护我周全。娘亲不禁喜笑颜开:「皇上对俞氏安置妥当体贴,臣妾感激不尽,谢过皇上!谢皇上隆恩。」

皇帝见状,将她拉到胸前,双臂紧紧拥住娘亲的身体。娘亲不自在扭扭:「皇上,这样不合规矩。」

狗皇帝不理会:「依依,还记得儿时的日子吗?也是这样的雪天,你爹提前让朕下课,同你在你家后院烤红薯。你说全家爹娘你哥都弹得手好琵琶,就你怎么学都只是皮毛。你哥嘲笑,你用红薯烫他,说何必精通,长大了就嫁个同样擅琵琶的郎君就行。」

「……皇上,人这么多,莫要揭人短处。」娘亲发出尴尬的声音,脚颤频率之快,怕是能在城墙砖上抠出一套皇家别院。

皇帝加重搂住的力度:「依依知道吗,朕回宫后,背地里偷偷练琵琶。结果人告诉先帝。先帝以为朕玩物丧志,砸了朕的琵琶……可是朕后面又捡起来修好继续练。总想着有一天,能弹给你听。」

??这皇帝怎么回事啊今天,一暴君在这整什么闺阁话本的痴情纯爱书生呢?

娘亲一句话也没回,她确实拥有了擅琵琶的佳公子,也有过围着火炉听他弹奏的回忆,不过———那人是我爹。

真尴尬。

娘亲沉默着,望着远方。

皇帝叹口气,「依依,要怎么样,你才能像从前那般快乐明媚呢?」

「皇上,近日边境挑唆不断,朝内乱党频出,内忧外患搅得百姓生活不得安宁,皇上莫要整日计较臣妾的喜乐为好。」

「这么多年了,你还不愿意多爱朕几分?」

娘亲转过身,目光悲伤而坚定地迎向皇帝的双眼:「知君用心如日月,事夫誓拟同生死。」

【十七】

七日后,郑允福亲自到牢里,丢给我一套低等宫女的衣服。

我顺从换上,跟着他来到那天跟皇帝见面的瞭望台下。隔着远远,向高处探去,只见娘亲裹了朱砂红毛裘,俯视地面。

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一辆马车飞奔出城门,娘亲的目光也随着马车移动。

「圣上说了,那天在这,不过是演给贵妃娘娘的一场戏,令她放心断了跟你脱逃的念想。怕你在宫外伙同叛党作孽,圣上下旨令你这辈子都别离开这。

今日起,俞家女儿到寒明寺做姑子,而你便只是皇宫里最下贱的扫洒宫女。若你仍如从前那般不老实,这回挨的可就不仅是一顿打了。」

早就料到,皇帝这狭隘心肠不会真放我走。

沉默接受,望向娘亲,朔风将她的毛裘吹起,露出她怀中的琵琶。马车依然保持飞驰的速度,娘亲就这么望着,手指拨动起弦,隐隐约约,娘的声音伴着琵琶曲传来:

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」

「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……蕊珠,我背对了吗?」小宫女甘棠挥动扫把,问我。

「对啦!」我将地上的雪铲起来,「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我娘的名字就是这来的。这首诗讲的是战士边外行军,我娘出生时,外祖在打仗,便在这首诗里择字给我娘取名。」

「你外祖可真厉害,我外祖也从过军,可是他不认字。」甘棠帮着我铲雪,不经意瞥过高处的瞭望台,「哎你看,贵妃娘娘今天又来了。」

我只怕看了会流泪惹人怀疑,不敢抬头。

「一个月了,贵妃娘娘天天都来这——哎,好巧你也来一个月了吧!我听说,贵妃娘娘以前嫁过人,她的女儿去寒明寺出家了,从这个门走的,所以她每天都来这······估计是想女儿的吧。」

「哎,是吧?可能就是。」

「可怜喏。」甘棠叹息,同我将地上的雪堆清干净,拍拍手,「干完啦!我把东西拿回去就行,你在这休息下再去拿这个月我们屋里的炭火,省得回去太早,被掌事姑姑拼命使唤。」

「这么好的吗我们甘棠姑姑?」

「那还不准备着,晚上教甘棠姑姑认字?」甘棠麻溜收拾东西,推起车。

我看着她走远,从一条隐秘小路,拐到个隐秘的角落,隔得远远地窥视娘亲。

我真的好想她。

她在想什么呢?在思念爹和我吗?在计划新的出逃,还是已经放弃了吗?在后悔儿时没有对皇帝避而不见吗?在为这片颜家用血与刃守护的土地,愈发动荡而失落吗?

没有一个人知道。

「贵妃娘娘,今日化雪冷得打紧,娘娘还是早日回去,莫要在这高处伤了风。」

娘亲施施然转身:「大皇子今日得空?」

烦死了,为什么总有这些个闲得慌的皇子打扰我和娘!

「裕乾敬佩贵妃娘娘的胆识气魄。今日特意到此,希望能同娘娘诉说,解答多年来心中的疑问。」

「大皇子……哦不对,太子殿下请。」

李裕乾使了个眼神,他的随行小厮退下,碧狸也在娘亲的授意下退到一旁。

「娘娘,裕乾儿时读书,见妲己因苏氏部落战败而被迫掳走,却因此过上了万人之上锦衣玉食的生活。那对于妲己而言,她痛苦吗?」

「部落战败家破人亡,必然会痛苦,但让她痛不欲生的最大理由,其实是失去自由。自由面前,锦衣玉食亦是枷锁。」

「第二个问题,若是在这枷锁中痛不欲生,为何当初的妲己不选择自尽以此解脱,彻底挣脱那个枷锁呢?」

「自然是因为生命可贵。妲己成为玩物之时未曾做错任何事情,为何要因别人强行施加的酷刑,草草了结一生。天大地大,小命最大啊太子殿下。」

「谢娘娘指教,最后一个问题……」李裕乾平静开口,看着娘亲四处张望并不想看他,忽然抬手扼向娘亲的颈部,娘亲未反应过来,下意识伸手一挡,不曾想冬日宫装繁琐,李裕乾反手抓住她的手腕,挨了娘亲一脚也不松手,抓着她直接摁到瞭望台最边上,小半个身子被推出墙外。

靠!!皇室的特产是疯子吗?!我下意识摘下发簪,就要直接冲上去捅死这个男的。碧狸尖叫一声「娘娘!」,又让我冷静下来。

且不说我同他们距离甚远,若是这样愣头冲出去被人发现俞氏还在宫中,造成的后果不堪设想。

娘亲半个身子悬在空中,此时李裕乾若是一推,便会从这高墙上跌落至死。她倒是冷静,平静地与李裕乾对视。

「最后一个问题:娘娘,妲己前期虽无辜,然后期却闹得商朝覆灭。若帝辛在民怨沸腾姬昌企图攻打之际,将妲己处死,平息百姓之怒,那商周最后的赢家会不会改变呢?」

「噗嗤」娘亲嫣然一笑,没被抓住的手向李裕乾胸前抚去,一点一点勾住他的颈部,大胆挺了挺胸口,风情万种将脸贴向他的脸:「太子这是说我是妲己?」

李裕乾没想到娘亲能有这般轻佻举动,尴尬地微微侧头后缩,拉开几分娘亲的距离,顺带着将娘亲往回拽了点,娘亲趁机用力将他向后压,手一挣,踢他下腹一脚,趁他吃痛迅速变换位置,反客为主将其按在墙边,摘下金钗抵在李裕乾的咽喉。

「太子,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,为何总将王朝的覆灭归结于红颜之上呢?是女人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,还是那些在朝堂上的男人没敢正视自己的无能呢?」

「天子被女人迷惑,朝堂上的臣子纵使有心改变,也无力反抗天子的旨意。唯有杀了那个魅惑妖妃,才能平息百姓之怒,改变天子之心。「

「笑话!」娘亲冷笑,将李裕乾往外摁了摁,「李裕乾,我就问你一句,从我进宫那年到现在,百姓从被迫服役,到如今各地叛军四起,大皇子您做过什么?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,除了在外面用嘴巴讨伐我,又做了什么?曾拿出赏赐俸禄赈灾吗?曾亲自镇压叛军外敌吗?皇上将你封为储君,你作为未来的天子,可曾真的踏出宫门为你们李家王朝做过一件实事?在我这要打要杀,李裕乾,我都替你恶心。」

李裕乾无法回答这质问,只能将眼睛转向他处,不敢直视娘亲的眼睛。

「你要真有安定天下的心思,别来我这发疯,自己带兵出门干点事去。多大的人了,仗着自己是嫡长子一点实事都不干。李裕昭这个质子都在隔壁混得还不错,你也不怕以后在太子之位上被踢下来。」

杀人诛心,厉害了我的娘。

本以为李裕乾会愤怒,会怅然若失,没想到他居然笑了:

「娘娘伶牙俐齿字字珠玑,叫裕乾醍醐灌顶清醒至极。裕乾一直想到外面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,而人人都说,储君更应在朝堂上运筹帷幄。刚刚这番话,只有娘娘才会跟裕乾讲。」

所以你想听我娘指点你的人生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聊?非要喊打喊杀的?有机会我先砍死你好不好?

娘亲把金钗收回来,李裕乾被放下来。他拍拍手行了个礼,郑重道:「谢娘娘提点!「便转身离去。我也松懈下来,用簪子理好头发。

娘亲此刻却喊住他:「太子,等等!」

李裕乾回头,只见娘亲迅雷不及掩耳径直走向他,在他转身那刻,将刚刚受的惊吓与委屈倾注在手中金钗,狠狠插入李裕乾肩膀,顿时血流如柱,他的衣物猩红一片。

娘亲的脸被溅上鲜血,笑容柔美至极,声音冰冷比这冬日朔风还要阴冷几倍:

「刚刚事情不作数了?你们李家人真的以为,我颜柳是好欺负的吗?」

【十八】

风拂过娘亲脸上沾染的血迹,挟着她的恨,咆哮着向远处奔去,闯入千里之外的一间茶馆的厢房,吹灭案上暖茶的烛火。粗布素衣的小厮点燃蜡烛,火光照亮了两张誊写欲望的脸。

「老师,计划已经快进行到尾声了。」

「那臣便提前祝您,实现胸中抱负。」

【十九】

自那日之后,娘亲再也没出现在那个瞭望台上。

我还是那个普通小宫女,整日默默地清扫城门附近的道路。后来又被调去扫朝堂附近的长街,官员们来来去去,我也能偷听到些消息。

「我们这位太子可了不得,上次请命带着大队皇上的亲兵去镇压叛军,蜀中一带的叛军都被他打得差不多了。」

「哎,二皇子还记得吗,前年去了邻国当质子,在外混得风生水起,不像人质像使臣。皇上对他是越来越喜欢了,估计要封个亲王。」

「那可不是,这孩子从前在宫里不爱说话,谁想到这么会呢?本以为拨了个不受宠的皇子去做个吉祥物,不曾想本事大到他连关税的问题都解决了。」

「听说,他在那边认了个老师,本事大着呢,估计他那些章法都是那人教的。哎,二皇子过两天到京城了吗,到时候咱们看看内老师是何方神圣。」

「嗨,你还不知道?他前些日子拒绝直接回京,集结了以前颜将军麾下的几位,也镇压叛军去了。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,那几个只听颜家人话的将领都乐意跟他干。咱们的太子,以后估计有的愁喽。」

只言片语散落进周围的宫人耳朵里,下人们茶余饭后皆叹,有了两个皇子的拼杀,日子应是愈来愈好了。

却不知,有个词叫「回光返照」。

【二一】

「蕊珠,蕊珠!」深夜,甘棠压着声音将我摇醒。

我费劲地睁开双眼,厢房只住了四个宫女,今夜她们都外出当值,只剩我和甘棠。此刻,这个同我交好的小宫娥拿着个包袱,一脸焦急地看着我。

「这是出了什么大事?」

「蕊珠,你先别问,快把值钱的物什细软收拾好,跟我走。」

我还没睡醒,懵懵听话,在她的帮助下收拾好包袱,悄咪咪溜出房间。

跟着甘棠七拐八个绕过几个墙根假山,来到一幢偏僻的小门旁。

今夜的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味道,此刻是深夜固然安静,但这样的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
一个身着低等侍卫的少年,不知从哪钻到我们面前,打开那扇门。甘棠小声道:「哥,我们准备好了,快走吧。」

哈?走?走去哪?

我已经清醒,身体站着不动,脑子运转起来。面前的小侍卫我认得,是甘棠的亲哥哥甘路,兄妹二人一起进宫当差,平时也互相照应。因甘棠的关系,跟我有过几次攀谈。

他们兄妹为人单纯,家世清白,我也从未暴露自己的身份,加害我的假设应该不成立。

「蕊珠,宫外的叛党明晚就要打到宫里了,那些人进了宫烧杀抢掠,咱们必然活不成。我哥已经打通关节,悄悄把我们带出宫。」

「等等,不是传两个皇子最近平叛得差不多,怎么今日又是这个说法?」

「蕊珠姑娘,是真的,」甘路开口解释,「两个皇子是在外边打得不错,可不知为何,近日一支叛军莫名其妙混进在京城附近,修河道的队伍里,鼓动工人们加入他们一起策反。昨天凌晨就要从城外进来,城里的精兵大部分都去支援了两个皇子,守城的其实不多,估摸着明日就要杀进宫里。蕊珠姑娘,你就跟我们走罢。」

我吓得冷汗出来,压着声音:「甘棠,谢谢你们的好意,可是我不能离开皇宫,你们快走,我不会暴露你们。」

「蕊珠,你别这样!」甘棠急了,「你是不是怕拖累我们,不会的……我哥喜欢你……你跟我们走,出了宫就回我俩老家做我嫂子好不好?」

???我看向甘路,黑暗中他的脸似乎有些红。

救命!这我的人生可以少出现点男人吗?

「甘棠,对不起,我真的不能跟你们走,也没有办法做你的嫂子。」我只能尴尬摊牌,「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不的真名不叫蕊珠,我叫余姒蕊,我娘姓颜。你知道我是谁了吗。」

甘路瞠目结舌:「你……你是贵妃进宫前的女儿?」

「对,我就是贵妃入宫前女儿,」我顾不得甘棠的震惊,把包裹里的钱塞到她手里,「甘棠对不起之前瞒你,也谢谢你的照顾,这是我所有的积蓄,你拿着,快走,马上!」

说罢,将他们一推,转身跑起来。

夜里的皇宫暗得令人害怕,窸窣作响的树丛里不知藏了什么,不时还有吓人的鸟叫,我不敢也无心留意。忽然,惊天闷雷,顷刻间瓢泼大雨落下,而我无心避雨,不管不顾冲向那扇半年来都没有勇气的靠近的宫墙。

冒雨敲打那扇华丽的铜门,湖绿色衣裙的佳人拉开宫门的瞬间,脸上从难以置信瞬间转变成欣喜若狂,将我迎进去,雨将她的声音压打下几分:「娘娘,您猜谁来了!」

【二十一】

「事情是在修河道的队伍里闹起来的……那叛党们根本不是各地一小撮野生的,背后有人运筹帷幄。否则不会这般巧,原本打得好好的,亲兵一调走,京城附近就立即出了事。」

「娘,那我们怎么办,要不要提前跑掉,您还留在这,万一叛党真打进来,也太危险了。」换罢干净衣服,又听完娘亲分析,不禁忧心重重。

「莫急,就目前来看随便跑出去更危险,咱们先把值钱的东西备好,再看看有没有料子差点的旧衣服。」

娘亲说罢,刚要唤来碧狸,碧狸便着急忙慌闯进来,低声道:「娘娘,不好,那个谁来了。」

娘亲骂了句「日!」,我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推到墙角,硬塞进个立式檀木柜子。

「蕊蕊不许出声不许乱动。」娘亲丢下句警告,抬手将柜门合上……还随手上锁?

柜子门只留出条小小缝子,斜对着妆台,透过缝的视野并没有看到什么。我只听见吱呀一声,有人推门而入,狗皇帝的声音响起:

「现在即刻收拾东西,跟朕走,叛党眼下打京城内,我的亲兵外调,压不住他们。」

「走?走去哪」

「秘密出宫,到裕乾那去。」

「不是,李瑄?你是天子嗳大哥,人都要跑进来在你头上拉屎撒尿了,你跑掉?麻烦你拿出点气魄守着皇城好吗?」

「就像你以前说的,守得青山在,我们先去和裕乾汇合,然后再把裕昭那里的颜家军调过来,和我的亲兵一起汇合,重新打回京城。」

「不是,你是皇帝啊,你带着那一点兵马走了,叛军杀进来,京城的百姓怎么办,等死吗?好,就算我理解你,知道你还打算杀回来,可你就这么走了,传出去天下人只当作皇帝落荒而逃置百姓于不顾,那为你镇压叛军的将士们又会怎么想?他们还能心无旁骛地给你杀敌吗?」

狗皇帝咆哮打转,踏进我的视线:「那你要朕怎么办?朕现在手上的兵马根本不够抵抗!满朝文臣!除了朕没有人知道怎么带兵作仗!可是朕这样的情况,怎么打!怎么保护你!保护自己!保护百姓!」

他可巧站在妆台旁,怒火攻心随手一抬,桌上的妆奁被掀翻在地,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,连同几支玉钗摔出来。

娘亲也跑进狭小的视野,或许是想拿起那张纸,不料被皇帝抢先拿起,打开:

「蒲苇?磐石?颜柳,你和姓俞的还真是夫妻情深啊。就这么一张纸,你藏了多少年啊当个宝似的。那我呢!我给你那么多东西,外面每个人都想杀你,我保护了你这么久,你为什么不在乎!」

「李瑄,你觉得自己很无辜是吗?我说过无数次,你给我的都是我不想要的。别说什么保护我,如果不是你,我根本不会活成这个鬼样,难道我还要痛哭流涕感谢你吗?我的不幸和痛苦,都是拜你所赐!」

「pia!」李瑄冲冠眦裂,扬起手给娘亲一耳光。

娘亲转过头,狠狠瞪着他。

「好,颜柳,很好,你说得对,没错,对。」李瑄语无伦次,他是笑着说,但声音又似乎带着哭腔。

「传朕旨意!即刻起,贵妃不可踏出承坤殿一步!不!没有朕的旨意,承坤殿不许任何人出入!」他宣布颠三倒四的圣旨,摔门离去。

而那张多年前我偷偷带进宫爹爹给她的纸条,无声躺在地上,皱成一团。

【二十二】

龙袍一挥,承坤宫的铜锁重重落下。

宠妃的椒房立即成了封锁的孤岛。

伺候贵妃的人素来不多,来时深夜暴雨如注,寝殿内门合上,谁也不知俞姒蕊居然在这里。

碧狸健谈善交,土地公才晓得她为何只花娘几十颗银瓜子,外边消息便能从宫墙的青砖缝隙,传到我们耳朵里。

「娘娘!据说叛军现在正要攻城,皇上派出的三百精兵守得好费劲。」

「娘娘!二皇子居然带着兵马出现!城外的叛军即刻停战投降!都被活捉了!」

「娘娘!不知为何!守城精兵刚卸下守城器械处理叛军,二皇子的兵马居然跟叛军击杀精兵,现在一路冲向皇宫!」

太吓人,三条消息一天内接连传入,我感觉自己的魂从泰山坠落又被弹上黄山。

魂还没在黄山顶峰坐好,皇帝便踹开椒房殿门。

他看到我的刹那如走马灯成精,脸上快速闪过惊诧,愤怒,不屑。娘亲火速起身,站在我身前张开手护住。皇帝扯住娘亲的手腕,将她抓在怀里,一脚将我踹倒,随行郑允福的匕首便横在我咽喉处。

「不许碰我女儿!」

「闭嘴!走!」狗皇帝掐着娘亲胳膊往门外赶,我亦是被郑允福拎住跟着。

娘亲挣扎,无奈力气太小,纵使护身功夫出色也挣脱不出皇帝的桎梏。

「走!」皇帝咆哮,「即刻随朕出宫!」

「李瑄你放开我!」

「颜柳!裕昭逼宫!想活着就跟朕离开,到裕乾那去!」

皇帝咆哮,不曾想娘亲向他的下腹袭击,又向膝盖勾去,他腿一软,娘亲便双手挣脱,手刀横劈向皇帝颈窝。

狗皇帝别的不行,武功和变态一样都比别人强点,手挡,顺势抓娘亲胳膊一拧。许是娘亲今日宫装料子略滑,没抓稳被她乘空闪开,皇帝气急败坏无计可施,直接抽出佩剑,指向娘亲咽喉。

「咣——」本来合上的承坤宫大门打开,数十支弓箭齐齐殿门坎处的皇帝和娘亲,身披盔甲的李裕昭被盾牌围护,骄傲立在弓箭手的中间。

我的目光穿过对峙的娘亲皇帝,穿过宫门与殿门之间院子的花坛,穿过弓箭和盾牌,落在李裕昭身侧那个战甲包裹的儒雅男人,多年委屈思念从眼眶中流出:

「爹!!!」

【二十三】

是,我爹爹一直活着,我和娘一直知道。

狗皇帝在那刻,已然在心中已经弄懂一切。

无论是我爹假死后暗渡陈仓逃向邻国,无论是那个传闻中二皇子在邻国结交的出色老师的身份,无论是二皇子为何突然天降城门后反水逼宫,他李瑄都明白了。

至于我爹如何逃脱,如何结识李裕昭,如何连同叛军攻城,等等其他问题,还重要吗?不重要了。

李瑄,已经是输家。

李裕昭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:「父皇不如将国印交给儿臣,让儿臣操心天下,父皇颐养做个清闲自在太上皇。」

皇帝扬扬下巴,看向那个本不曾倾注爱意的儿子。他只记得二儿子娘亲样子和爱了一生的颜家小女儿很像,他强迫着纳了宠了当做爱人的替代品,后来她发现后同他吵闹,他便给了那女人囫囵一掌,第二天便自尽。后来,恶其余胥,他和她的儿子他也万般嫌弃。

不曾想啊,自己的权力和皇位甚至性命,居然要被这个儿子威胁。

「裕昭,你身为皇子,伙同叛党,威胁父亲,攻城逼宫妄图弑父弑君,不义不孝,也敢要坐龙椅?」

李裕昭轻蔑:「父皇多年前欺辱母妃害她香消玉殒,不曾让儿臣尝过父子人伦之乐,因此儿臣只知为母复仇是孝;叛党多为各地起义农民和不满父皇的各地驻军,集合攻城是顺应民意,儿臣之举何来不义。」

「俞明深,你倒是厉害,把朕蠢钝的儿子教的牙尖嘴利。」皇帝冷笑,「颜柳,这些事有你的份吗。」
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!」娘亲笑得爽朗,笑得洒脱,明媚坦荡,丝毫不在乎自己脖子上那把剑。她转向身后还被控制的我:「蕊蕊,事到如今,你怕死吗?」

「今日蕊蕊和爹爹娘亲相见,蕊蕊无憾!」

娘亲又转向爹爹,「俞明深,时至今日,你对我的感情还是原来那样吗,」

「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!」

「好!现在就算被一剑穿喉也无憾!李瑄,我就将所有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你!」

「首先,你以为我跟你围猎的那个孩子真的是你打掉的吗?不!那是我自己喝药打掉,我早就知道了我有孕!只是借着你挥鞭赖在你身上!我就是要让你体会骨肉分离的痛苦!午夜梦回梦见自己的孩子,此生不得安宁!」

「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只有一个孩子?每次同房,我都吞下避孕药丸,因为我发誓绝不会给你生下一个孩子,你不配!但是为什么那个孽种会出现呢?当然是我故意怀上的啊!我为了那次出逃被发现后留的一手!没想到吧李瑄,你心心念念的所谓和我的孩子,它就是一个苦肉计的工具!哈哈哈哈哈!」

「你以为我劝你修河道是真的懂你吗?是真的体恤你的宏图大略吗!不是!我就是故意的!你刚愎自用,在休养生息的时间里为追求两地物力联系,举国之力大修土木!损耗国力!所以我就是故意让举国上下都怨你!哦?你是不是要说依依,颜家爱国爱民,你怎么会这样做呢?我告诉你!我恨毒你了李瑄,我恨到顾不得他人的命运,我也要弄死你!」

「每次你跟我提颜家,我都恶心!我爹,我哥,我娘都是为了给你守边疆才离开我!而你呢!你是怎么对他们的!你强暴他们的女儿小妹!你拿他们女婿来威胁我!秋猎那次,你还要打死我爹唯一的外孙女!那是我爹!你年少时教你武功教你兵法的我爹!李瑄,你也配提我的家人?!哦对,你知道为什么颜家的旧将愿意出来跟着你二儿子吗?因为我!是我以颜氏女的身份暗中叫人安排的!」

「近日的事情,联合各地叛军,蹿腾你让你两个儿子分散你的兵权,还有徭役队伍谋反,攻城,你儿子逼宫,所有的所有也是我设计好,写出密报费尽周折送到俞明深手上,再让他教你儿子做的!对!就是我!都是我!

你说李裕昭不义不孝,那你呢?身为人君欺武将女辱忠臣妻,身为夫君人父,对为你生下皇子爱你敬你的女人视如玩物,嫌弃儿子不管不顾多年,你不义;一意孤行刚愎自用,不顾民意横斌暴敛,你不仁;把祖宗打下的江山糟蹋成这样,你不孝!不忠不孝不仁不义,你才是最不配坐在龙椅上的人!

我颜家忠的是筚路蓝缕启山林的众先帝,是我朝百姓!从来就不是你李瑄一个人!」

午日暖阳泼洒,承乾殿的院子照得金灿灿,我的娘亲颜柳,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她多年的运筹帷幄,暗藏的棋盘棋子都从心底里掏出来,扔在阳光之下。

甚至是我也未曾想到,这个被权力撕扯的金丝雀,这个皇家艳史的女主角,居然能在重重宫墙内,翻手搅弄庙堂山河的漩涡,天子朝臣都卷入其中。

皇帝听完娘亲疯癫似的诉说,被枕边人算计后的难以置信和痛苦至极化成泪,而身份和权力将泪水固在通红的眼眶里。他只是望着娘,淡淡一句:「颜柳,我知道你恨我怨我,不曾想,居然恨到要我死的地步。」

「不然呢李瑄,那年你在御花园强迫我时,把我丈夫打入天牢时,把我女儿往死里打时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这些年,但凡你能真的放过我和我的家人一次,我也不会这么对你。一个女人若是经历了这些,她还会爱上你吗?或许二皇子的母亲会,但我绝不会。如果我会,那我还是那个你喜欢的颜柳吗。」

皇帝望着娘亲,手上的剑微微颤抖,少时趴在远处假山上看他习武的古灵精怪娇娇女,这些年在他枕边生气撒泼婉转承欢的妻子,现在美丽却癫狂的女人,都是他心尖上的颜依依,他费尽心思弄到手的颜依依。

百感交集,到了只化作哂笑一声:「没错,你从来以来都是你,我从不该奢望你在压迫下还能爱我一丝一毫,因为这样的你,就不会是我的依依。」

「啊!」皇帝扬头长叹,抬手收起剑,一掌将娘亲推倒,娘亲摔在台阶滚一圈,跌坐地上。郑允福力气极大,把我从门内往外一扔,主仆二人便合上殿门,快速拴上门锁。

弓箭手对着殿门齐齐发箭,箭登登登扎在门框上。一群人冲上来要推开殿门,爹爹奔过来扶起我,转头又去检查娘亲的伤势,确认娘亲毫发无伤,紧紧将她抱在怀里。

「依依,没事了,咱夫妻二人可以在一起了!没事了!你受苦了!」

娘亲紧紧抓住爹爹肩膀,头沉在他的颈窝处,声音颤抖:「俞明深,我好想你啊。」

?那我呢?不想女儿的吗?为什么我不能参加这个拥抱?

李裕昭走过来,向娘亲抱拳:「师母无碍就好。」

此刻,殿门被撞开,皇帝主仆二人消失无踪,后窗的帘子着起火,将士们脱下铠甲急忙扑灭控制火势。

娘亲在爹爹怀里,望向窗户皱眉,忽然问爹爹:「西侧靠近护城林通向郊区的小宫门有没有派人把守?」

「没有,兵力不够,我们只守住几个大门———」

「不好!」李裕昭和爹爹不约而同叫了声。

而娘亲动作迅速,立刻从地上弹起,轻盈跑入房内,跳上桌子取下墙上那把舅舅为她制作的弓,和挂在旁边的箭筒。

她跳下桌子,不管不顾,冲向殿门外,身后传来李裕昭的即刻下令:「所有人!即刻到西南侧宫门,备弓!」

我和爹爹着急忙慌跟上娘亲。

娘亲抄了小道,一路跑向那个西南宫门,跑上门上的瞭望台,取箭挽弓,箭头居高临下,对向城门之外。

正巧,「蹬噶蹬噶」一队人从门内驱马而出,七八个黑布衣男子骑着褐色马匹,围住中间的着黑绸驭黑马的男人。

丝毫不知上方,一把弓对着他们。

娘亲死死攥着自己的弓,用力拉开直接对准中间黑马上的男人。马匹跑得剧烈,目标忽上忽下,她小幅度调整角度,保持箭的目的。

忽而,她又收回弓,闭眼,重重喘上几口气,仿佛做了个决定,坚毅再次拉开弓箭。

「瑄哥儿!」娘亲大叫一声,数年前那个将军府中同哥哥皇子玩耍的少女仿佛穿越时空,来到来李瑄身边,还似从前那般娇憨明媚,爽朗无比。

「瑄哥儿!」

御马的皇帝忍不住回头,寻找那个他魂牵梦萦的颜柳。

「咻!」抓住这个空档,娘亲松开手指,箭离弦,射向远处。

一下秒,皇帝的颈脖上插上一只箭,顿时血流如注,从马上滚落摔倒在地。

未给随行护卫反应的机会,娘亲又趁机挽起弓,「咻」地,又一只箭直直插入他的背。

娘亲一软,成了只精疲力尽的蝴蝶,转身扶着墙缓缓瘫坐而下。

她的脸满是泪痕,看向不远处,我和爹爹互相搀扶,同样泪眼婆娑地望着她。

「相公,蕊蕊,」此刻,娘亲的嘴角绽放出一朵湿润的玫瑰:

「他死了,李瑄他,终于死了。」

转自知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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