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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梦见自已买棉鞋-女人梦见给自己买鞋

作者:admin发布时间:2021-11-05分类:建筑篇浏览:126评论:0


导读:文|孙玉海一您还记得,三十多年前,有一个叫老雁的人吗?一个萧瑟的秋日黄昏,窗外北风呼啸,落叶翻飞。在乡村老家昏暗的灯下,我与父亲隔着八仙桌对坐。我们刚刚用完晚餐。喝茶时,不知怎么,...

文|孙玉海

您还记得,三十多年前,有一个叫老雁的人吗?

一个萧瑟的秋日黄昏,窗外北风呼啸,落叶翻飞。在乡村老家昏暗的灯下,我与父亲隔着八仙桌对坐。我们刚刚用完晚餐。喝茶时,不知怎么,脑海里突然跳出老雁这个人名来。

在我的记忆里,老雁这个人的形象非常模糊。因为那是在自己童年时期接触过的一个人。三十多年前,我才不过十多岁。中间隔了这么漫长的时间,期间一个人得经历和忘却多少人和事?我已人到中年,忘却的人和事太多太多。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若烟若雾的童年记忆:世上究竟有没有过老雁这个人?老雁,一直以来,就像我在梦中碰见过的一个人,隐隐绰绰,形影模糊,记不分明。我想,这大概是因我和老雁见面很早,而且次数有限。虽然我一向自认为自己的记忆力很好,但要记清遥远的孩提时代与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一个陌生人,殊非易事。所以我一度认为,老雁,也许不过是梦境中的一个形象。

一个人到了有点记不清往事的时候,或许真的有些老了。虽然“父母在不敢言老”,但自然规律是不饶人的。我这样想,是有依据的。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、历事的沧桑,人到中年的我,经常忆旧,心境也日渐多愁善感起来。

其实,我本就是一个比较感性的人,心境往往随着季节的景物变化而波动。伤春悲秋,积习难改。特别是每逢萧条的晚秋,心情就格外沉郁。这次回乡,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看到河塘沟渠里的白花芦苇,在寒风中瑟瑟摇荡,看到路旁、田野的树木在萧飒之风的吹拂下,落叶纷飞,飘满大地,看着天上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的雁队,一行行地向南飞去,心情就顿时萧瑟和悲凉起来。

久居城市的我,其实好多年没见过大雁了。

大约在十五年前,由于退耕还林政策,鲁北原先光秃秃的乡村,草木日益增多。沟沿、河畔、村湾、林下,到处生满各类灌木,长满密密麻麻、无人收割的蒲、苇、蒿、艾等野草。随着推行耕作机械化,农村喂养大牲畜的少了。不光牛、驴、骡这类大牲畜大减,就连猪、羊、家兔等小家畜也少多了。市场经济时代,人们主要感到缺钱用。再像传统时代那样喂养家畜,赚不了几个钱。为此,村里的青壮劳力农闲时大都到城市打工,只剩下妇女、老人和孩子留守村庄,勉力侍弄庄稼。因而,村庄角角落落的野草、杂树无人去管,长得特别茂盛、恣肆。

环境好了,消失多年的野物逐渐多了起来,野鸡、野鸭、斑鸠、白鹭、白鹳、野兔、黄鼠狼、花狸、刺猬等,再次现身。最惊奇的,是人们还看见不少大雁。当你沿着村庄灌木丛生、野草茂盛的沟渠边沿走去,时不时地就噗噜噗噜地飞起几只或一群受惊的野鸟来。这些野鸟,大多褐花羽毛,与深秋田野的景致协调,所以人的目光很难发现。它们中,有的身体肥重,受惊时拼命拍翅膀,尽管非常努力,但却姿态笨拙,飞得又低又短。这是野鸭。有的翅膀矫健,反应敏捷,姿势优美,飞得又高又远。这是大雁。

我喜欢大雁飞翔时的样子,那真是美极了。一双双宽阔有力的翅膀,在高高的碧蓝的天穹中,整齐而有节奏地一起上下扇动,令人浮想联翩,荡气回肠。人们激励晚辈时,常说要树立鸿雁之志,可见大雁是何等心性高傲、与众不凡的一种鸟类!

大雁的飞翔动作,使我常常想起,小时候,乡间人们常戴一种带翼的棉帽或皮帽。记忆中,童年的冬天要冷得多。人们冬季几乎都要戴棉、皮帽。每逢雪天,或北风凛冽时,人们就把帽檐拉下来,将帽沿头上的两根系带,在下巴颏处打个结,以保护耳朵。天气暖和的时候,人们就把帽子的两翼翻上去,拢在帽顶上系住。一般人都会这样做。但也有一类粗枝大叶的人,仅把帽翼翻上去,却懒得将帽翼带子系在头顶,于是帽翼就在头的两侧、耳朵上方平展开来。走路时,帽沿儿就随着人走路的节奏,一上一下忽扇不已。远远看上去,就像鸟的双翅在上下摆动。因此给我最直观的感觉,就好像大雁扇动两片翅膀。然而,大雁是何等敏感、聪明、轻快、迅捷的生命啊,它们的动作往往是“矫若惊鸿”,飞得又快又高,令人“惊鸿一瞥”,刮目相看。相比之下,人则是一种笨鸟。整日拖着笨重的身躯和生活,最多只能做做大雁飞翔的样子,却永远也难以摆脱地面和现实的约束。

想到鸟的飞翔,我感慨良深,时时为自己生而为人、不得自由感到悲哀。因为每当在现实中受到挫折、感到压抑时,我几乎夜里都会做那种自由飞翔的梦。而且,不止一次,在梦里,我戴着一只这样的帽子。它和我的脑袋紧密地长在一起,成为我生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而且,帽翅一般比较大,还会变长或缩短,并且非常有力量。我的帽子能够使我自如地飞翔。我想,这不是人人都能轻易做到的。因为不止一次,我梦见自己轻盈的身子,随着帽翼的上下扇动飞了起来。我飞过平原,飞过草地,越过高山,跨过大海,最终到达童年梦想、渴望的瑰丽多彩的异域。梦中,我成了一只自由飞翔的鸿雁,心志高昂,两翼矫健,超越了自我,超越了大地,超越了世界,感觉无比幸福,心情极其畅快。尽管在现实中,我有着严重的恐高症。哪怕站在一米半高的墙头上,都头晕目眩,心惊胆颤。同时,现实中的我,也决不会如此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,更不粗枝大叶、标新立异。如果自己当真戴着这样的帽子,我会把两片帽翼挽到头顶,仔细地打一个蝴蝶结。多年的阅历,使我谨小慎微。我早已意识到,人靠衣裳马靠鞍,人不能不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,不能目无长上,目无群众。作为一个人,你必须融入社会,泯然众生,装孙扮拙,万不可特立独行,成为异类,招惹是非,自找麻烦,成为靶子,导致明枪呯呯、暗箭嗖嗖,最终生不如死。呜呼,何其悲哉。

我还记得,打小长辈们就反复教育我,要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。大概就是先贤说的,要“形端表正”的意思。后生小子中,如果谁歪戴着帽子趿拉着鞋,一旦被长辈看到,轻则受到严厉呵斥,重则屁股鞋底伺候。所以在童年的我们心目中,那些歪戴着帽子趿拉着鞋的人,往往不是好人,大多是些混混、小流氓、下三滥。总之,一个不修边幅、邋里邋遢的人,在人们看来,就是不长进、没出息的人。然而那时,几乎每个村庄,都就这么几个人,成为乡民侧目的异类。在这些异类中,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小屁孩外,成人占比例其实不大。而老雁,大概就是这成人异类中,比较突出的一个。

老雁姓甚名谁,家在何方,无人知晓。因为他不是本地人,是外乡落难到此的乞丐。童年的我,只觉得春、秋、冬三季,老雁头上总戴着一个薄薄的、帽翅上几乎掉光了毛的皮帽子,常年伸展着的上下忽扇的双翼,使其整个脑袋看上去,如同一只体型笨重、勉力飞翔的大雁,而且拖着一个高大且略微弯曲的身躯。我想也许因为这个,人们叫他老雁吧。在我看来,这样的人,要想在世间飞翔,真是太难。

于是我向父亲证实有没有这个人。

父亲说,你问老雁么?有这么个人!这可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你怎么想起他来了。你对老雁还有印象?

当然有印象。但因那时我年纪太小,如今已记不太清。只觉得这个人如同在梦境中出现过的一般。我记得老雁红脸膛,高个儿,背微驼,五官还算端正。走路时,步子又大又急。遇见熟人也不停下,几乎从不和人打招呼……

你说得对。老雁就是那样的人。父亲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。

经过向父亲询问印证,老雁在我头脑中的印象,便渐渐清晰起来。

记得那时我才念小学四年级。学校在六七里地外的于庄。我们这些孩子除中午在校吃饭外,每天早去晚归,在家、校之间奔波。我有时会在路上见到徒步行走的老雁。在我印象中,老雁就是一个无家无业、无儿无女的老乞丐……

童年的我,虽家境贫寒,但不乏快乐。孩童时期,只要能吃饱穿暖,剩下的好像就全是快乐了。随便一个什么东西,都能吸引我强烈的好奇心和注意力。哪怕一只天牛、一个屎壳郎、一条蚰蜒,也会玩上半天。所以对大人的艰辛与苦难,没有任何感觉。由于闲得无聊,我们这些顽童,经常和来村里讨饭的乞丐搞恶作剧。但一般不和老雁开玩笑。因为凭直觉,我们看出老雁的脾气不是太好,惹恼了他,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。你只要看看他那张整天板着的冷脸,看看他那又倔又狠的走路步姿,我们这些敢在老虎头上挠痒痒的家伙,也心里打怵。

其实,我们也曾和老雁较量过。

记得老雁终年似乎只有一件破长衫,腰里扎一根草绳。里面的裤子、袿子破了洞,从不缝补。他是一个老光棍儿,邋里邋遢,胡子拉碴,没老婆,谁给他缝补衣裳?当然,这也不尽然。男人其实一样也能自己缝补衣裳。可老雁似乎不是这样的人。心高气傲、不拘小节、大男子主义的老雁,岂屑于干这类由娘们儿做的事?记得老雁一生气,额头、鼻子就会涨得通红。人们说,只有气性大的人,才会如此。所以老雁气性大,不是没根据。对此,我们这些小屁孩,毫不关心老雁的其他。我们只好奇他生气时的红鼻子,因此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——红鼻子老道。当然,我们也曾公开叫他,只是在距他非常远的时候才敢。

记得有一次,我和狗剩、孬蛋、石头等几个经常作死的顽童,远远地看到老雁从村东头沿街往西走来,就打算戏弄他一下,以显示胆肥。狗剩年长两岁,是我们这帮坏蛋的头儿。他见老雁走过来,立即部署战斗任务:黑子、孬蛋,你俩起头,我和石头殿后,咱一齐来!我们四个坏蛋挤眉弄眼,无师自通,心领神会。

于是我和孬蛋起头,一起冲老雁喊:“红鼻子老道——”

接着狗剩和石头一块喊:“吃屎喝尿!”

随后我和孬蛋又喊:“吃屎喝尿!”

接着狗剩二人喊:“红鼻子老道!”

接着我俩喊:“红鼻子!”

他俩喊:“老道!”

我俩:“吃屎!”

他俩:“喝尿!”

接着我们几个把手放在嘴边做成喇叭筒状,撅腚抬头一齐喊:“红鼻子——老道,吃屎——喝尿!……”

这时就看老雁,气急败坏,鼻子涨红,五官狰狞,跨着大步,踩得地面咚咚作响,冲我们奔了过来。嘴里骂着:“看我不打死你们这些小私孩子玩意儿!”

我们顿时吓得哭爹叫娘,四散奔逃。作为首恶的狗剩,奔跑不迭,被疙瘩溜秋的泥地绊倒,当即摔了个狗啃屎。被赶上来的老雁,抬腿朝腚上哐哐踹了两脚。这两脚,时隔多年后,大家还记忆犹新。如今想想就觉得屁股似乎隐隐作痛——虽然没踹到我的屁股。经过这次交锋,我们算领教了老雁的厉害。用狗剩的话讲,老光棍就是狠啊。所以,此后我们一般不去惹老雁。换了别的成年人,也就顶多吓唬吓唬我们算了,但老雁是真会给我们厉害看看。

作为一个老乞丐,老雁经常游走于四里八乡各村之间。无论冬夏,我们经常在路上碰到风尘仆仆、跺地咚咚、闷头疾走的老雁。

有一年,一个寒冷的冬日傍晚,北风呼啸,彤云密布,大雪纷飞。我从学校放学回家,身上穿的是娘给我做的厚厚的棉袄、棉裤和棉鞋,即便这样,还冻得鼻涕直流,脸蛋生疼,手脚发麻。正在走路时,迎面看见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很是单薄的人,驼着背在雪地里顶风倔强地走着。风吹着他的帽檐,上下扇动得厉害。走近才看出,这简直是一个雪人。他抄着手,有点躬身,嘴里呼着白气,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。仔细一瞅,原来是老雁。这样的大雪天,即便是乞丐也都待在家里,老雁却还在路上跑,挨村乞讨,顿时觉得他好可怜。按说,如果事先存点讨来的余粮,也不至于冒雪出门。可老雁是个傻倔,没这类心计。以他的性格,似乎觉得存下余粮,是件可耻的事情。所以,我从没见过老雁有类似其他乞丐肩上背着的褡裢、布袋之类的东西。老雁只要够吃一两顿的,就作罢。这样的乞丐,也真是少见。

我见过不少的乞丐,肩上背着的布袋里已干粮满满,还在到处讨要。这些干粮冬天可以长期存放,他们吃不了时,有时拿去卖掉或换点好吃的。夏季天热,干粮无法存放,他们就设法找个大盆,将这些发霉的干粮,用花椒、大料、盐煮好的凉开水浸泡,在烈日下曝晒、搅拌,制成面酱,拿到集市上售卖挣点钱。但老雁似乎没有这种远见和经济头脑。他也许是不屑于这样做。因而在乡亲们心目中,拙于谋生的老雁,真是又笨又傻又可怜,无可救药。

那时老雁已经不在咱乔垌村了。父亲说。此前老雁一直住咱村。后来他和老婆离婚了。离婚后,他在村东场院里搭了个秫秸窝棚住。后来老雁又搬走了。不知住在何处。

大概又过了一两年。时值盛夏,在上学的路上,我又碰到了老雁。那天,我因学校老师提前下过通知,学生要一律自带洗脸盆,不能在学校蓄水池里洗脸,于是就央求父亲去买。等父亲从乡镇供销社买来脸盆,已经快中午了,只得吃完午饭,再去上学。午饭后,我骑着那辆破破烂烂、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大金鹿自行车,带着父亲买的洗脸盆,匆匆往学校里赶。六月的天,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刚走到半路,猛烈的西北风就刮起来。天上瞬间乌云密布,只一会儿,便黑云压顶。眼看一场暴雨就要来临。因为是大顶风,自行车根本骑不动。我只好下车,推着车子艰难地向前走。这时正前不着村、后不挨店,连个避雨的地方也没有,心里十分恐慌。就在这时,远远看见,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。从那拧巴、倔强的走路姿势,一下就猜出是老雁。只见他因夏季炎热,为免虱子叮咬,不知何时找人剃了个光头。远处一望,如同一个破落和尚。只见他破衫如帜,衣袂飘飘,两手空空,步伐铿铿,只顾低头认真走路。他当然不认识我这个骂过他的小屁孩儿。但我却知道他老雁。心想,这回老雁又惨了,非挨大雨浇不可!

正在乱想,就见不断有闪电撕裂云幕,如同张牙舞爪的火龙,凶猛地抓向地面,接着几声炸雷在头顶骤然响起,令人心胆俱裂。转瞬间,雨水夹着冰蛋蛋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,打得我脑瓜儿生疼。天哪,原来是在下冰雹哇!只见雹子个头儿大如鸽卵,落在硬地上啪啪乱跳。尽管那时我头发浓厚、蓬如鸟窝,但砸在上面,仍然如同挨暴栗凿,令我咝哈不止,哎哟不断,喊爹叫娘。没奈何,急中生智,忙把新买的脸盆倒扣在脑袋上。只听冰雹砸在脸盆底上叮当乱响,伴随落在自行车的后座铁架与大梁的清脆伴奏,音韵不齐,节奏散乱,令我恍兮惚兮,如生隔世。事后发现,我漂亮的新搪瓷脸盆的底部,好多瓷被雹子砸掉了,不久就漏水了,让我心疼不已。

而那一刻,最惨的还是老雁。这个傻老雁呵,甚至傻到不知用双手护着刚剃完的光头,仍只顾闷头往前走。一任硕大的冰雹无情地敲在他光亮的脑壳上。此后我曾无数次地想象,老雁的光脑袋,如果是玻璃灯泡,早就被敲碎;如果是西瓜,会被砸得千疮百孔。可是,老雁的脑袋既不是灯泡,也不是西瓜,该会被冰雹砸出多少疙瘩。这些疙瘩的密集程度,估计不亚于满是疙瘩的老苦瓜,不过颜色应该是红色的。但看当时老雁的表现,仿佛冰雹砸的不是他的脑袋,而是别人的脑袋,甚至是仇人的脑袋。他的麻木不仁令人吃惊,他的大无畏精神令人震撼。不知道老雁挨了冰雹之后,第二天还能不能照常去沿村乞讨?如果老雁有一顶竹篾凉帽戴,也不至于冰雹砸光脑壳,但穷困如老雁,只有一顶破皮帽——哪有夏天戴皮帽子的呢。而且,他本是个不修边幅、粗线条的人,似乎也有点弱智和精神不正常,根本就不在乎这个。况且,一个乞丐,能吃饱肚子活命,已是奢求。天地间的雨雪风霜,大自然的风吹雨打,对他而言算得了什么呢?

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老雁。因为我此后就去县城上中学了。由于离家远,得住校,有时一两个月才回家一趟。所以见着老雁的可能性几乎是零。从此,老雁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,一直到现在,消失了30多年。至于如今为何突然又想起老雁,连我自己也说不清。

我想如果老雁活到现在,也该80多岁了吧。但又一想,这是不可能的。老雁,极大可能早已不在阳世间了。

老雁,其实是个傻倔驴。父亲说。老雁其实原来有老婆,但他脾气太坏,不珍惜,常和老婆打仗。后来老婆就跟了别人。这让老雁深受刺激,精神变得也不太正常了。

本来,老雁两口子就靠乞讨为生。自从老婆离开他后,他就格外落魄了。记得那时他住在村边儿上,用高粱秫秸搭了个窝棚,一个人在窝棚里住,平日到周边各村乞讨。

老雁的性格脾气,即便在落魄时,也很各色。譬如说,他到某户人家讨饭。假如人家给他的干粮太小,或者是发霉、馊了,他就不干。会忍不住骂娘,甚至和人家打上一架。俗话说,当儿的不嫌丑娘,要饭的不嫌饭凉。可老雁不,他臭毛病多。人们就说,像老雁这样的乞丐还真少见,不过就是个臭要饭的,还顾忌什么尊严吗?给你块干粮就不错了。有人慨叹,老雁啊老雁,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,顶天立地的男人,干啥不能弄口吃的,非要去讨饭?也有的说,老雁读过中学,可惜因家贫辍学,没上成大学,心高气傲的他,一直感到郁郁不平,所以,脏累的粗活他不愿屈就,不下力的好活人家哪会找他?加上他老家遭灾,没了活路,只好流浪出来当乞丐,但又不适应乞丐这个行当。可以说,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,高不成低不就,干啥啥不行,在行嫌行,真可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。可惜了哇,老雁!

若说老雁这人坏,不懂感恩,那也非实情。老雁在周围十里八乡几十个村庄讨饭,见识和领教了形形色色的人。那时周边这些村庄的人,几乎没人不认得老雁。老雁对爷爷的评价是最高的。他常说,“要说遇到的大好人,最数乔垌村的圣林大爷心好!”边说边对人翘大拇指。据说,每当老雁到爷爷这里,爷爷就盛情让他进门吃饭。但老雁是绝对不肯的。爷爷就给老雁干粮——从不拿吃剩的半边拉块的陈干粮、霉干粮,总是拣着最好的、囫囵个儿的干粮,常常是把刚出锅蒸出来的新干粮慷慨地给老雁。天冷时,爷爷还找件厚衣裳送老雁。老雁逢人就念颂爷爷的恩德,有时还主动帮爷爷挑水。爷爷说,老雁这孩子不坏,知恩图报。就是命运不济。唉,人活一辈子,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哇?

也别说,老雁这人,虽然脾气孬,但人还是不错的。比如说老雁讨饭,从来都是挺直腰板,进门前,先大娘大伯大婶大哥大嫂地叫,也从不做可怜状,乞讨的干粮够吃就行。而不像一些乞丐,装出很可怜的样子,即便讨的干粮吃不了用袋装,还不断讨要。因为知道老雁的脾性,所以人们还是有些同情和怜悯他的。老雁大概作梦都不会想到,十多年后,在城市,有的职业乞丐,靠出色的乞讨技能发了大财,不但有汽车和别墅,甚至能包养小三。对老雁而言,他大概到死都不会知晓小三是个啥玩意儿。

老雁来自黄河以南的山区。他是带着老婆一道,到鲁西北这片平原上逃荒的。虽然人们都称呼他老雁,但其实他岁数并不大。那时大概还不到四十。老雁的老婆,那个俊,咱这十里八乡也挑不出这样一个人——杏核眼,鹅蛋脸,杨柳细腰,丁丁香香。乍一看,简直像从画上走下来的。山里水好,养人啊。老雁虽说不上是多么俊的小伙,但他个头儿高,五官端正。夫妻俩看起来也算般配。他们才来时,也就三十来岁,但是没孩子。不知是因过得穷不敢生,还是他俩当中一个有不育症,反正老婆一直不孕。老雁夫妻最初流落到咱乔垌村,村干部同情他们,就安排他俩住在村大队仓库的一间厢房里。

但是,人们很快就知道了老雁的脾气。虽说仓库在村子边缘,但几乎小半个村庄,都能听到他夫妻俩天天爆发的吵架声。老雁脾气孬,发起狠来,经常打老婆。老婆从家里跑出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。但后来都被好心的庄乡苦口婆心劝了回去。同时,大家也顺带批评老雁。说他其实是傻人有傻福,身在福中不知福,讨了这么好的一个老婆,还不珍惜。万一老婆哪天跟人走了,不跟你过了,看你老雁咋办?这么俊的媳妇儿,打着灯笼都难找,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。

这种训诫,最多只管两三天时间,过后便自动失效。老雁还是那个老雁,把打骂老婆当成家常便饭。也难怪,那时农村普遍存在封建思想和各种陋习。人们重男轻女思想严重。特别是在农村,丈夫一般大男子主义,拿老婆不当人。那时,流行的一句话就是:“老婆就是俺的马,任俺骑来任俺打。”在故乡农村,哪家男人仿佛不打老婆骂孩子,就显得自己不上档次,不像个爷们儿。而那种凡事看老婆眼色行事的男人,则往往被人嗤之以鼻,不屑为伍,被认为不是男人,往往在人脸前抬不起头来。

正因如此,老雁入乡随俗,把打骂老婆当成天经地义。虽说如此,但当地乡村,家家家户户也没有拿夫妻吵架当顿饭吃的。而老雁几乎和老婆是无日不吵、无日不打。至于他夫妻俩为什么天天吵架,众猜纷纭。有的说,可能是老婆生不了孩子,老雁心里憋屈,有气要撒。但话说回来,真生了孩子,他们养得起吗?有的说,老雁人懒,空长了一副壮壮实实的身架子,庄稼地里的活可是全不通,心气儿又高,拉不下脸来吃苦,老婆见他没志气,感到太失望。有的说,归根结底还是老雁脾气太坏,大男子主义,性格太暴,真是又轴又倔,犟驴一头。老婆的好话歹话,他都听不进去。这是爹娘遗传,本性难改。哪个女人和这种人过日子,能受得了?更有年高德劭者总结:说到底,就是“穷”字闹得,若是好好的富裕日子,谁会闲得没事吵架玩?所以年轻的后生,要舍得吃苦、下力、流汗,不能把日子过得太寒酸!

男人们认为,老雁的毛病,在于虽然无能且穷,但偏又脾气大,真是辜负了一个漂亮娘们儿。因而都非常同情老雁的老婆,认为一个花枝般的俊女人,天生就该被男人好好地供着养着,不该受这等委屈,老雁太不懂得怜香惜玉!女人们觉得,这样的一个女人在村里出现,本身就是不祥,令人不爽。老雁打老婆的做法,可以让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们知道锅是铁打的。这么一想,她们心理上得到了平衡,虽然表面上一致地说着同情老雁老婆的话,说着对老雁不满的话,但似乎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,为那个不幸的女人掉下过一掬同情之泪。

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。兔子急了都咬人。何况老雁的老婆是一个大活人,而且是个大美人。加上庄乡们每回劝架,似乎都无意识地在提醒老雁老婆,她其实是多么漂亮的女人。因此,老雁老婆对自身容貌美的价值意识,日渐觉醒。

终于有一天,这个女人壮着胆子,喊出要和老雁离婚,要坚决离婚。结果受到的是老雁的一顿拳打脚踢。最终,在街坊邻居的劝说、调解下,老雁的老婆又选择了妥协退让。庄乡们见息事宁人,劝说成功,都觉着自己又做了一件大善事。

然而过不了多久,老雁却又旧病复发……

这样的日子反反复复,看不到希望。生活渐渐形同地狱。

看着这么漂亮的女人遭受这样的折磨,男人们无不叹息,愈加同情,幻想联翩;女人们则飞短流长,且批且劝,谈资富裕。

多年以后,我想,老雁的命运,其实还是跳不出人世间的俗套。老话说得好,酒肉的朋友,柴米的夫妻。老雁夫妻之所以经常吵架,一大半的原因,还在于穷。若论长相,老雁夫妻堪称上等,也算般配。老雁要个儿有个儿、要相有相;老雁的老婆百里挑一,美人一个,打着灯笼也难找。可由于老雁不求上进,性格脾气太差,让他把一手好牌,最终打得稀烂。

要看当初,谁会想到,老雁最后竟沦落到一个叫花子的地步呢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改革开放尚处于起步阶段,农村经济条件、生活状况还比较差。靠着粗粮、野菜,人们刚刚能填饱肚子。发展之路,步履艰辛。之后一直到我上中学,甚至大学毕业时的九十年代初期,无论在农村还是城市,一直都还存在着乞丐这样一个数量不菲的社会特殊群体。

记得上中学时,有一年冬天,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。河里结了厚厚的冰。一天,在乔垌村南、洪沟河桥洞下面,躺了一个过夜的、冻昏的乞丐。虽然乞丐在身下铺着一层麦秸,但因吃不饱,穿得单,加之夜里太冷,人已冻得昏死过去。爷爷闻听这事后,赶紧叫家人熬了一锅粥,用暖瓶提着,又用毛巾裹了熥透的热干粮,找了床棉被,去救助这个乞丐。爷爷给乞丐盖上棉被,又将他上身抱在怀里,用小勺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热粥。记得那天天气极为寒冷,乞丐因冻饿时间太长,脏器濒临衰竭,已到了生命的极限,尽管只苏醒了一会儿,但最终还是死去了。

乡亲们闻声赶来,商议了一下,最终把那个乞丐的尸体拉走,找个地方一埋了事。那个年代,人们还没有这样的意识:有事找政府,或报告警察——不就是死一个乞丐嘛。

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,第一次眼睁睁地看见一个乞丐失去生命,第一次感到生命如此的脆弱。那一年,我15岁,上初中二年级。

就在乞丐死亡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现过老雁。我似乎觉得那个躺着的乞丐,其实就是老雁。尽管爷爷从来没有说过那个人是老雁。我当时也没看清那乞丐的面貌。后来我渐渐明白,那个人也许不是老雁。老雁身材看上去要高大得多。可惜那时我年纪太小,无心过问这事。而且对老雁也没有太好的印象。故而老雁之死,迄今已是一个迷。

后来我大学毕业,进了城,参加了工作。住在单位安排的一个破旧宿舍里。那是一个破败独院,坐落于一片地势低洼、又乱又脏的城中村内,触目所见,全是盖得杂乱无章的旧平房,几乎跟乡村没什么区别。记得刚上班的那年冬天,天气非常寒冷。头一天黄昏,开始刮起猛烈的西北风,飘着冷雨。后来就渐渐变成了雪花。低洼的胡同里,满满全是雪泥化成的泥浆。雪光,即便在夜色中,依然明亮逼人,寒气透骨。那是一个非常难熬的夜晚。我住的那个小院,院落非常狭小。三间破旧平房,八面透风。没有火炉,屋里的水盆都结了冰。夜里冷得睡不着,就倚靠在床头上借着灯光看书。第二天黎明,我走出小区,打算去街上买饭。然而,就在小区外面的垃圾池旁,看见了一具夜间冻僵的乞丐的尸体。有三两个清洁工正小声地说着什么。不一会,就见有人拉来一个脏又破的装运垃圾的平板车,将那具冻得僵硬的尸体抬起来,哐地一声扔到车上,直接拉走了。如同处理一堆垃圾。那一幕,像烙印一样,一直刻在我的心底,使我几十年后都不能忘怀。

也许是在那一刻,我又忽然想起过老雁。但我认为,那个人一定不是老雁。因老雁不可能跑到一座二百里外的城市来乞讨,他也没有那么干瘦。

后来我一直想,一个乞丐的命运,大抵不过是饿死或冻毙。幸运的是,后来城市里有了救助站,这类因冻饿倒毙街头的乞丐少多了。

到我大学毕业时,老雁大约也50多岁了。

我想,老雁那时候也许还活着吧。

俗话说,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”“狗改不了吃屎,狼改不了吃肉”。老雁打老婆的毛病,这辈子是改不了了。

可以想象,老雁的老婆,是如何对老雁从充满希望到渐渐失望,最后变得彻底绝望的。

最后一次吵架打老婆,老雁是按部就班,也没把这当回事儿。因为按照惯例,他知道老婆还会原谅他。过日子嘛,不打老婆能叫过日子?有左邻右舍在,老婆过两天就会好的。况且,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,不跟爷们儿过,娘们儿家就没法生存。

日子本来就这样不温不火、平平淡淡地延伸。但令老雁没想到的是,也许有人在暗中挑火,也许老婆已不堪忍受。总之,一贯懦弱的老婆,居然到县城里告状去了。个中详细情形,如今人们已不得而知。但大家猜测,一定是有人背后替老雁老婆出过主意。这个人,估计也是觊觎老雁老婆的美色,希望老雁和她离。他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手段,使老雁的老婆犯了糊涂,下了决心。但这个家伙最终还是狗咬尿泡——空欢喜,枉费了一番心机。

总之,当一纸诉状上去,县法院送来传票时,老雁才有些傻眼和后悔了。

按父亲的说法,老雁其实真心不想和老婆离。毕竟再找这么一个又贤惠又漂亮的女人,对老雁而言真是难如登天。

据说到了法庭上,双方对峙的时候,面对老雁的眼泪,老雁的老婆也有些后悔。说话也有些软。毕竟夫妻俩过了那么多年,还是有感情的。这个时候,如果有人能出来说和一下,他们还是不会离的。

然而,如同脱缰之马,事情已无法依照他们的真实意愿止步和扭转——法庭居然非常支持他们离婚。

事后,人们议论说,其实老雁老婆不该到法庭上闹离婚。你看左邻右舍,谁家不打老婆?不打老婆,还叫男人?两口子过日子,有不打架的吗?乡里乡亲的,其实只需要大家帮着添上句好话,这事也就算过去了。真要到法庭上闹离婚,肯定是有孬人背后出主意。

正当老雁夫妻开始后悔,准备找乡亲说和的时候,县法院主审法官老刘,判了二人离婚。

这一离婚,老雁夫妻俩的命运,立刻天地之差。老雁的老婆,那时还是一个水灵灵的大美人儿,虽结过婚,但因美貌非常,依然非常抢手。离婚后,很快又和别人结婚了。这件事对老雁打击太大。

自从老婆离去,人们就发现,老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精气神大不如前。而且看上去有些不大正常。他脾气之坏,日甚一日。动不动就跟人吵架。甚至和村里对他关照有加的干部吵架。他也不想想,如果不是当时村干部对他特别照顾,把他安排在村大队的仓库,他两口子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,只能露宿野外。村干部见他如此不识时务、不知感恩,找个借口,说仓库要占用,存放木料,把老雁给撵了出去。从此老雁只能搭窝棚在村外住了。而且老雁的毛病,也是越来越多。讨饭时,不是嫌干粮小,就是嫌饭馊,或是嫌饭凉。人们说,像他这样的不识抬举的叫花子,还真是打着灯笼都少见!

经过这场家庭巨变,老雁一下子老了很多,头发也花白了,背也驼了。两个眼眶深深地凹进去。蓬头垢面,胡子拉碴,不修边幅。日益接近一个老乞丐的形象。

有乡亲说,老雁对此结局,其实也不甘心。虽说是个叫花子,但他多年走乡串户,消息灵通。经拐弯抹角地打听,老雁得知自己的老婆,嫁给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。这男人有些智障,年过三十还一直讨不上媳妇。为此,他的父母家人、亲朋好友都非常着急。到处托人找关系,但一直没成功。谁家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呢。

傻子的亲舅舅,也就是法官老刘,自然也就把这件事格外放在心上。老雁夫妻的离婚案,是老刘接手的。自看了老雁的老婆之后,老刘心里便暗地里打起了小九九。因此,这边两口子还没有离婚,那边人家便提前找好了媒婆。这媒婆在县城里很是有名,最好揽事,巧舌如簧,凡事能说得天花乱坠。她对老雁老婆许愿说,除了你家那个打老婆的窝囊废、二百五,以你的相貌,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?我现在就有一个富裕人家,你若嫁过去,保管吃香的喝辣的,一辈子再不为吃穿犯愁。而且,这男家虽说长相一般,但人还是比较老实、敦厚、听话的。你若去了,保管执掌全家的财政大权。男人保准乖乖听你的。况且,这家子又有钱又有势,保准有你的好日子过。到那时,真是米羊掉进蜜罐里、老鼠栽到米缸里——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!

老雁老婆虽不是忘恩负义的势利眼。但是,她自从跟了老雁,这些年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,要吃没吃,要喝没喝,要穿没穿。况且老雁脾气又坏,三两句话不对付,非打即骂。这样的日子真是没法过呀。再想一想乡邻劝的话、媒婆说的话,于是去志日坚,去意渐决。男人长得丑点、傻点又算什么?比起能吃饱穿暖,不再为衣食发愁,不再受丈夫凌虐,挨饿受冻,挨打受骂,已经强远了!

当老雁知道老婆本有悔意,本来能经调解不离婚,但却被居心叵测的老刘硬判离婚时,那出乎寻常的愤怒和无奈,顿时轰毁了他的大脑,摧垮了他的意志,使得他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。他逢人便说是法院老刘拆散了他夫妻。老刘居心不良,为的就是把他的老婆,许配给他的傻外甥。老刘真不是人日的,太缺德了!

那段时间,有人看见老雁经常蓬头垢面、神情憔悴地坐在法院门口,逢人便哭诉法官老刘为给他傻外甥说媳妇,骗走了他的老婆。

这话传到老刘耳中,老刘十分气愤。就辩解说,大伙儿难道不明白吗,老雁本就是个无业游民、社会混混,患有重度精神病,他的话你们也信?你看他那个又脏又怂又邋遢的样儿,说白了就是一个讨饭乞丐,你说他媳妇那么漂亮,能愿跟他这样一个叫花子么?

接着,老刘又吩咐门卫,以后再见到这个叫花子、神经病,就把他赶走,别让他在法院门口到处晃悠、胡说八道,影响咱执法单位的形象。

在门卫的呵斥、驱赶下,老雁只得离开。他百思苦想,也没有办法,只能逢人便哭诉他的悲惨史。了解情况的人呢,或许会安慰他两句,劝他死了心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不了解他情况的呢,会半信半疑,甚至真把他当成神经病。况且,人们对这类事情听久了,也就有些烦了,便找个借口,赶快走开。如此一来,老雁也就觉得十分无趣儿,只好讪讪离开。然后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,久久地发呆。

人们心疼地说,老雁老婆一走,他竟是得了魔怔和失心疯了!唉,别看男人平时看起来张牙舞爪,其实总是心软啊。

也有人说,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该!早知如此,原先老雁就不该打老婆。女人一旦心寒了,心比谁都硬。老雁,天生就这命吧!

听说,老雁后来又打听到老刘的家,便天天堵住老刘家门口骂老刘。说老刘缺八辈子德,不得好报,以后生孙子、重孙子、重重孙子,都不长屁眼……直骂得老刘坐卧不宁,面红耳赤,火冒三丈。没办法,老刘找到派出所的一个哥们,把老雁拘留了一段时间。老雁从拘留所出来后,腿脚就有些瘸了,背也更驼了,头发全白了,人几乎完全成了一个容颜憔悴的老头了。

也许就在那时,或者更早一些,老雁在我们这群顽童眼中,成了红鼻子老道的形象。他披着破长衫,腰里扎着草绳,头上戴着一顶如大雁展翅一般的破皮帽子,气憋憋、直撅撅地走路,见着谁就跟谁吵上一架。

老雁给大家的印象,是脾气是越来越坏了。虽然他人像乞丐,但却不是一个好乞丐。老雁,其实就是个神经病吧。

所以大人对孩子常嘱咐,没事别作死,别去惹老雁!

后来老雁咋办了呢?我问父亲。

还能咋办,父亲说,一个走投无路的穷苦人,哪能敌得过有权有势的人呢。再说他自己也有大毛病。要说嘛,本来老雁夫妻还算上般配。如不因日子穷得实在过不下去,他两口子也不一定这么打仗。如果不这么打仗,也不会闹离婚。如果不闹离婚,别人也不会插手进来!说到底,都是穷闹的呀。

话又反过来,人其实穷点不要紧,只要有志气、有办法,其实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。老话说得好,车到山前必有路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只要勤勤利利,一心想着过日子,家境也会逐渐变好。就怕人穷志短、人穷气躁……越是这样,也就越不摊好事儿。

再说了,世上虽是好人多,但也难免遇到坏人。好人、坏人,其实身上都没有贴标签。要自己去判断。你说老雁是好人,还是坏人?老刘是好人,还是坏人?难说啊。其实,人都是有私心的人……

最后结果怎样了呢。我问父亲。

还能怎样?老雁,估计早就死了吧。反正没人知道老雁最后去哪了。至于法官老刘,当年就快六十了。活到现在,该九十多了。人这么坏,做事缺阴德,还能长寿?估计也早已死了吧。老雁的媳妇,活到现在,估计也得七十多了。你倘若不提起这事儿,我怕是早把老雁忘了。况且知道这事的老人,现今在世的已经很少了。若再过上十年八年,世间谁还知道老雁是谁呀。

……

夜幕深垂,秋风飒飒,落叶萧萧,秋虫唧唧。听着窗外的秋声,我一时间沉默无言。只偶尔听见夜空中传来一两声断雁的悲鸣……

去矣,老雁!

孙玉海,男,汉族。诗人、作家、青年辞赋家、新闻工作者。首届德州文化英才。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德州市董子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、德州市运河经济文化研究中心理事、德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、德州市写作学会副会长、德州市诗歌学会副秘书长、《新世界诗刊》编委、为中国文艺家俱乐部、中国诗赋网等多家文艺网站创作员。现为《德州日报》特刊部主任、德州日报文艺副刊《柳湖》主编。

1972年出生,山东平原县人,山东大学毕业。自大学期间开始写作。作品及传记收入《中国当代诗人作家大辞典》、《中国诗典》、《南吟北唱》、《中国新世纪诗人诗选》等多部大型辞书、文集中。作品发表于《地火》《伯乐》《山东文学》《时代文学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当代诗坛》《鲁北文学》《长江日报》等报刊,多次在全国性文学大赛中获奖。2007年出版个人大型诗集《一个人走路》,获德州市第三届精神文明精品工程奖。2009年出版长篇散文诗集《流浪者之歌》。创作涉猎诗、词、歌、赋、散文、小说、杂文等各类文体,尤其擅长辞赋,所创作的《德州赋》《幸福德州梦赋》《蒙阴地下银河赋》《三在赋》等作品,或刻碑立于景点,或写成书法、弁于画册、拍成朗诵光盘流传。作品《孙玉海旧体诗词选》获2010年“中国作家金秋诗会”全国大赛一等奖。2019年,出版诗词歌赋集《了然斋集》。目前,正潜心从事“平原东南乡”系列长篇小说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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